如果，还有明天，你我还是会形同陌路，对不对？

但是，如果，没有明天呢？

如果，只剩下现在呢……

一 睡意

他的眼前浮现出她睡去时面上仍旧褪不尽的苍白与疲惫……不禁苦笑：

虽为至亲，但这或许是与她唯一相似的地方了。

她的手抬起来覆盖在轻阖的眼上，身子向后靠去。一点一点地展开自己已经揉到发僵的身体，像是抚平一张脆弱苍白的遭人随意对待的白纸。只需要片刻的静谧，她便沉沉地睡去，房间里能听见她平稳柔和的呼吸声。金色的发丝垂在空中，紧绷的面部线条此刻柔软的仿若一阵轻柔至极的叹息，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困倦模糊于暂时的睡意中。

他推开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光景。玻璃倒映出透明带着柔和晕暗光芒的娇弱背影，黑夜在身后延伸，却像是在争先恐后地想要跨越过这透明的屏障要将她整个人包裹似的。

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在胸口处绽裂了一个小口子，这让他不禁让他沉着气走过去用力却又克制着安静地拉上窗帘。

转过身，低头凝视那全然放松的石楠花瓣般苍白到几近透明的脸庞，心底慢慢地沉下冷却。撩开她额前的一缕发，毫不费力地抱起那仿佛又消瘦的娇小身躯，为臂上的重量又一次蹙起了眉。

代替那个人留在她身边的日子，他不会这么做，经常看见她熟睡于桌旁疲倦又有些不安的脸，他的心也会带着难受，他会偷偷地在她身上盖一条毯子，可这么抱着她去一旁的临时休息室还是第一次。现在总是浅眠的这个人，劝她休息的话完全都是废话。惊醒她只会让她又一次淹没在那冰冷的黑暗之中。可是一连好几天的集中的事务处理已经让他在公事之余为此显得有些歇斯底里，他对她感到愤怒，更为那些故意苛刻的刁难炒作而愤怒。这个时候总是会不禁回想起挚友那双绿色的眸子中某些心痛的情绪，他的请求。

他叹了一口气，心想万一她一会儿醒了干脆在她颈后来上一记手刀算了……额……只怕她醒后他的日子会不好过而那个人知道的话……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给他看。早知道在他走之前先向他讨教一下这方面的经验……毕竟，他曾经那样完整地在她身边呆了两年。

一阵猝不及防的小动作，怀里的人整个身子向他胸口处缩了缩。他的心漏了一拍，有那么一瞬他以为她醒了，僵直了身子停止了动作，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她只是侧了个身子，仍旧沉浸在深沉的睡意之中，不知何时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恬然笑意。

他苦笑，又为那一抹让他心中升起奇特感觉的笑感到一点小小的疑惑和释然。

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床上，盖上了一层薄被，凝视了一会儿她皎洁的面容，然后轻轻地合上门。

基拉缓步走到她的桌子旁，坐下，开始帮她处理手头上的文件。仍旧是堆积成山，和平的日子也不好过，在政治的领域里，没有所谓的安生的一天。华丽辞藻的堆砌下是谲诈的试探与攻击，像是隐在暗处的鲨鱼，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不小心就会令他们鲜血淋漓。哪怕是过了十几年。他来到这个位置的时候本能地认为自己是不适应这个存在的，但是她又如何呢？

他的眼前浮现出她睡去时面上仍旧褪不尽的苍白与疲惫……不禁苦笑：

虽为至亲，但这或许是与她唯一相似的地方了。

二 意义

那个时候，他才明白，卡嘉莉.尤拉.阿斯哈对于阿斯兰.萨拉的意义。

那是太阳之于生命的意义。

永远无可取代的存在。

比爱情更深，比生命更悠长，是希望与光芒，是灿烂千阳。

仔细阅读了手里的文件，他翻阅着她方才批阅过的副稿，看着她所圈画的地方以及在一旁所作出的批示，

就算共事那么久基拉不禁有些啧啧称奇，即使在如此疲惫的情况下，她所下的指令都是冷静而果决的。而他在这种情况下只需要准循着她所留下的笔迹并联合着他们之前作出的商讨作出比较官方的正式批阅即可。

他能为她做的事情不多，让她小憩片刻都得绞尽脑汁耗费嘴舌，而她也不是省油的灯，一条一条的理由在他的历练下逐个摆出来，硬要与他对着干，他生气更是无奈。

他有时候实在难以忍受就会冲她抱怨说：“卡嘉莉……你不能这样……你真的要注意身体……”

她却用无比坚持甚至可以说……是小小的无赖的表情正对他，“基拉，你不能做些无理的要求，你知道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况且，我现在每天睡那么多小时已经是习惯了，你不能老是要求我改变我的生物钟，我会受不了的。”

很好，在她受不了之前他或许会先行疯掉。

可是在玩笑开够之后，她却走上前去，用一种他无法拒绝的表情面对着他，小心翼翼地去触碰他的手，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耷拉着金黄色毛茸茸的脑袋像是一只小小的受伤的兽，那么柔弱的样子，与那镁光灯下态度强硬的女元首形象分明是天南海北地对立着。

一阵恍惚后，他却想，为什么要道歉呢，卡嘉莉？

他们是这世界上最亲密的人，他们血液相通，她心痛的感觉他都明了。他摸摸她的脑袋，努力压下喉头哽咽的感觉，仍旧是很温柔地微笑着，“我知道的，卡嘉莉，以后多注意就是了。”

她对他回之以灿烂的笑容，那是他所认识的最烨然的笑容，多少年，始终如一的笑。

可是，每当她对他这么笑的时候，他的表情总是忍不住僵硬到快要剥落的地步，心会咯噔地一跳，疼痛感静谧又迅如猛兽般的蔓延开来，一下子抓住了他所有的神经。

她的手，为什么，总是那么那么地冷呢……

变化是一点一点发生的。等他察觉过来的时候，或许已经没有办法再去把它们变回原来的模样，不……是根本就不可能再变回原来的模样。

生下来就被分离的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以那么让人难以置信的方式。

他停下手中的工作，将座椅转了个个，静静地凝视着温暖的柔黄色光线填充着这个房间的各个角落。

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原来，那是‘她’而不是‘他’……那个时候，她的鲁莽冲动或许是留给他的最深印象，鲁莽冲动但又无比率直的‘男孩子’。

之后，是大天使号上的相处的日子里，有时候她犀利得令人忍不住想要逃避，而她却不准，她抱着他温柔地拍着他的背，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而他竟然就觉得自己仿佛得到了一种奇妙的救赎感。明明……是那么笨拙方式。

卡嘉莉就是那么神奇的人。

第一次大战停后有一段极为安详的时间，他，阿斯兰，拉克丝，卡嘉莉四个人和马尔奥基导师还有那群失去家人的孩子们住在海边的小木屋里。

他和阿斯兰经常坐在一起聊天，是啊，那真是不可思议的一段时光。好像很多东西都消失，然后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他的生命里。他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可他们也曾经彼此憎恨到想要亲手杀了对方，可是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他们还能在海滩下坐着，听着海潮叹息似的声音，静静地聊天，彼此仍旧心心相惜。

他们还活着，他们还能坐在一起，他们还能亲口说出那些话，他们还能听见彼此的声音，感受到月夜下沁凉的温度……多么不可思议。

第一次看到那两个人手牵着手依偎在一起的背影时，平静的心还是忍不住地惊讶与好奇。他回过头，却只是在粉红色的女孩儿理解的微笑中噤声，然后，他也忍不住笑了，有些慰然的样子。明明是看起来两个那么不搭调的人……

啊……为什么眼前又是一片模糊呢？为什么心底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呢？

记得那天他好像又哭了，这次他没有试图去阻止些什么，因为，他看见拉克丝的湛蓝如天空的眼里也已氤氲潮湿，他们相视而笑，更加努力地握紧彼此的手，向着远处向他们挥手的那太阳一样的人走去。

他记得，那个时候，阿斯兰有时会有意无意地和他谈起她，讲了她好多事情。那些过去痛苦非常的事实，他在差点杀死他后自己也是遍体鳞伤，心上更是血肉模糊，她救了他，哭喊着点醒了他，哪怕明明知道他亲手杀死了那个她在意的人……她仍旧不让他死。在被自己的父亲亲手射伤然后一个人悲伤的时候，也是她找到那个独自暗舔伤口的他，灿然地安慰着他，全然不顾她自己却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自己的父亲……仍旧那么单纯地甚至有些傻气地希望他好的她。还有在创世纪里面的时候……

他说，如果不是她，他现在一定不会在这里。

基拉记得，那个时候挚友的侧脸。他的下颔忍不住地颤抖着，平常冷静非常的绿色眸子里已蓄满难以言喻的情感，波光粼粼地淌成了一条咸咸的河流，铺陈在苍白的面上。

那个时候，他才明白，卡嘉莉.尤拉.阿斯哈对于阿斯兰.萨拉的意义。

那是太阳之于生命的意义。

永远无可取代的存在。

比爱情更深，比生命更悠长，是希望与光芒，是灿烂千阳。

他曾问过他，他到底和她是什么时候怎么相遇的，那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儿时的挚友却打着哈哈，僵硬地将话题转移，把头撇向一边……额，请原谅他，他还是看到他转头不及时面上的那抹柔和的霞色。

基拉那个时候也会觉得有些尴尬的。说真的……啊……挺尴尬的。

可是，猝不及防的，他感到身边一空，一旁的阿斯兰已经被卡嘉莉拉着向前跑了好远，耳边还能传来那么爽朗的笑声，“阿斯兰！阿斯兰你看！那边有螃蟹哦！”

她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陷在他温柔宠溺到能滴出水的目光中了。

可是，他看见了，看着那个从来没有见过的阿斯兰的表情，心底小小的疙瘩一下子就消失了。

谁知道呢……谁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相遇的呢。或许螃蟹知道，不过，又能怎么样呢。螃蟹若是知道看着现在的他们也一定会会笑出声的。

他轻轻地笑了，笑的……苦不堪言。

如果，时间只是停留在那里就好了。

潮去又潮来，只是时间不要走，不要冲散我们，不要我们彼此分离就好了……这样就好了。

温黄的灯光提醒着他身处的时空，可他的眼前总是有些错觉，缤纷凌乱，吵杂，幸福，又沉痛。

三 变化

良久，只是听见她那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他胸腔处闷闷地传过来，“基拉，你哭了吗？”

他为那背上的触感睁大双眼——她轻轻地拍抚着他，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像很多年以前一样，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温和而令人安心，“不要哭，不要哭，没事的，没事的……”

他只是更用力的拥抱着她，任泪水肆意流出——只因为这怀里的人，怕是连怎么哭，都忘记了。

到底最后，他还是不知道那枚戒指究竟在哪里。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记忆中的女孩儿，（请原谅他这么叫她，‘姐姐妹妹哥哥弟弟’这种称呼他们真的无法熟悉，而身处这种地位，他们也实在无法这么称呼对方。）卡嘉莉，是干净纯然的，固执，甚至有一点小小的霸气，和……无理取闹。有时候他会忍不住将她和拉克丝放在一起比较，明明找不到什么相同点，可是……就是那么习惯，总觉得有什么是一样的。

如果说拉克丝是汩汩流动的清澈泉水，那么她便是大朵绽放的向日葵吧。

他都曾经被她们救赎过，心灵上留下过全然不同的抚慰感。

拉克丝从来不曾点破些什么，她总是融融地笑着，拉着他，告诉他另一条可以选择的路。然后，他便明了了，知晓了，顿悟了。伤还在，却不痛了，她没有要他把疤痕彻底抹消掉，她明白他需要自省。

卡嘉莉呢……卡嘉莉是什么样子的呢？想到她，总是阳光晴好的一天，在大天使号的甲板上，她一遍又一遍地拍着他的背，一声又一声温柔却无比坚定地说：“没事的，没事的……”她直指他所逃避的一切，让他去面对，可是，她不要他一个人，她和他在一起。就在那温暖的怀抱中，他觉得自己可以坚强起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觉得她们两个为何如此全然不同又那么相似。

同样的温柔，同样的温度，那样子一心一意，只希望对方好，她们就是这样的女子。

阿斯兰，一定也是被这种温柔给拯救的吧。

她们，现在都是这个世界上站的最高的女性。光芒万丈，拯救着更多的，像曾经的他和他一样疲惫不堪破碎不已的灵魂。

可是，在他逐渐明白那代价，逐渐明了那代价带来的钻心剜骨的疼痛时，他却已经没有办法去向她拯救他那时一样了。

卡嘉莉尤拉阿斯哈，曾经是怎样骄傲而不可一世的人呢？

可是，她却要捧着苍白的花球嫁给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的人。他从来不曾告诉她那个时候他的心有多么痛苦。她的骄傲是她身上的金色烨然的花瓣，他从来不曾见她那样子过，为了国家而牺牲掉自己的幸福……这是为什么……又是，凭什么？

那样子，根本就不是卡嘉莉！温顺地穿着华丽礼服露出柔和却哀戚表情的美丽的女人……才不是那个卡嘉莉尤拉阿斯哈。他记忆里的她是喜欢穿着卡其裤深红色短袖朝气蓬勃扛着枪的少女，又或是临危不惧镇定不已地身着奥布最高军事指挥服的英气十足的女元首——她不是那么一个女人，不是的。

可是，她把他送给她的戒指放在信封里让他交还给他，让他代她对他说对不起，仍旧是无比寻常的口吻，仿佛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没事，一点也不痛似的——

可是，怎么会不痛呢？怎么能不痛呢！？

如果，曾经那样子紧握过对方的手，感受过那沁入皮肤的温度，倾听过那如海涛般温柔的心跳——

怎么会，不痛呢……

卡嘉莉尤拉阿斯哈是个很神奇的人，可是大多数时候，她又只是个傻子，傻得只会去自欺欺人，一个人拥抱自己那化脓溃烂的伤口，连包扎都不会，只会流下如海水般咸涩的泪水，让它更痛更痛……痛不欲生，痛到麻木，然后以为自己不痛了，自己好了，便又开始笑，笑得像三棱镜中折射出的阳光的色彩，看者惊叹不已，而知者，则痛彻心扉。

她就是那么那么的傻。好傻好傻……

她身上小小的刺被硬生生地撇断。基拉从来不怕那个盛气凌人的卡嘉莉，他怕看到的是那个小心翼翼地总是害怕自己会做错些什么的卡嘉莉，那个样子，才不是卡嘉莉。

可是，一次一次地，她的锐气被一点一点地抹平。她总是被那些自己所爱所珍惜的事物伤害着。为什么呢。请不要这样啊……如果，你还爱着她，请不要伤害她，她那么苦，请不要再让她哭。

基拉顿时觉得眼里有些酸涩，面颊上有湿润温凉的感觉，他哭了，是吗？

陪在她身边的这段时间，代替那个人留在她身边的日子里，她愈发地变了，变得有时候让他也看不清，分不清真假，是啊，他有时候真恨啊，她怎么可以对他都带着面具呢？面具后又是怎样一张受伤，失望，憔悴的脸呢？如果，连对他都如此，她的心该是多么孤苦无依啊……

他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不再哭了，起码不再在他的面前哭了。从他代替阿斯兰重新回到奥布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发现了，无论在政治上遭遇怎样地打击，甚至遭到背叛，她都没有再掉过一滴泪水。她有时强硬固执到连自己都忍不住生气可是在事后又莫名地为她心疼。他看着她一点一点地蜕变成长，身上某些棱角生生地被磨平，但是她只是状似无意地收好这些伤口然后继续跨步前行，而正当他在身后要忍不住为她担心的时候她就会很‘准时’地回头绽开一抹大大的笑容像要打消他的顾虑。

是的，她重新变得自信，骄傲，果断地下达命令，雷厉风行的行动，不给自己和国家留下任何遗憾和后悔的机会，也不给那些躲在暗处的家伙任何可以辩白的机会，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些做贼心虚的家伙便会战战兢兢地点头哈腰，没有人敢说个什么不是，她是最优秀的女元首，甚至更甚于她的父亲。她顶立于这个世界的最高处，睥睨众生，举手投足之间英姿飒爽，是一代豪杰。

可是，他也明显地感到有什么不协调的地方，他那么了解她，然后，直到那天——

当真是无比突兀，在与斯堪的纳维亚帝国的王子共同进餐的时候，她被他，求婚了。照相机按下快门的声音，闪光灯刺眼的亮度，王子眼里炙热崇拜的感情，还有她瞬间苍白失去血色的脸庞。

她步履不稳地踉跄后退，一向沉稳的表情里竟然泄露出某种深色的痛苦和脆弱。

作为随行的成员，他大惊失色，疾步走到她身边，拦腰抱起她，简短地说了几句公式化的话，直接带她奔向医疗室，只留下错愕的外交使节和那位有些难以置信的斯堪的纳维亚王子阁下。

颤抖地纠紧他衣服传来的冰冷温度让他心急如焚。可是到稍微人少一点的地方她却冷声叫他放开她。

“卡嘉莉！”他真的生气了。

“放开我！”可她却不管不顾地在他怀里死命挣扎。

紫色的瞳眸中噌地窜起一阵火，努力抓住最后一丝理智，免得自己把她弄晕后再强把她带到首相的私人医务室去，他问，“为什么？给我个可以接受的理由。”

琥珀色的眼睛此时却冷的有些刺骨，“会被人误会的，我们这样，我是国家元首。”

他的手上顿时千钧重，双臂之间，像是一万根钢针生生地扎入血肉。

他笑了，凄凉惨淡。如她所愿，放开手，让她自己站在地上。她在前，他在后，他看着她步履蹒跚地往前走，倔强地不肯往后看一眼，哪怕她知道，只要她呼唤一句，他还是会牢牢地接稳她。可是她没有，一次也没有。

医疗室冷清的不像话，拉好所有的窗帘，他为她掖好被子，她不再拒绝些什么，一反方才的尖锐，她变得好温顺。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她安静地看着没有风景的窗户，平静地仿佛像是没有发生刚才的事情。他也一言不发，默默地看着她线条柔和的侧脸，时间像是消失了一般，可，也就是在那个苍白安静地屋子里，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很多快要被淡忘的东西，疼痛与记忆如影随形，一点一点缓慢地充填了他的心。

他明白了，所以，他真的……为她心疼了。

“呐，基拉，”她淡淡地开口，侧首柔柔地笑，在他眼里却酸涩成一片汪洋的泪水，“对不起啊。”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移到她苍白瘦削的手上。毫无血色，他想，那双手一定很冷很冷，和心一样冷，可是，他竟然一直没有发觉，在他之前，是谁为她温暖这双手呢？

‘对不起，’他在心里喃喃默念，‘阿斯兰，对不起。’

“基拉？”她的声音有些微弱地疑惑与不安。

‘对不起，’他想，‘我不能为你守护好她，因为……我不是你。’

他抬起眼直视着她的眼睛仿佛看进她的灵魂，就这么专注而苦涩地注视着她，不让她再有任何向他撒谎的机会。他开口，声音喑哑干涩，“卡嘉莉，你的戒指呢？”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有些破碎了，某些喧嚣尖锐的痛苦使她原本惨白的面孔更加失去色彩，在他的眼里，她似乎快要变成透明的即将从这人世间消失的魂魄了。

可她只是清凉地笑了，自嘲的，苦涩的，疼痛的，“真惨啊，被你发现了。”

“对不起啊……”她回视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回避，坦然的，诚挚的，“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基拉……”

可是，他却快步走到床边，将她整个人塞在他的怀里，紧紧地搂着她那不知何时已经瘦削到如此地步的身体，不再容许她说下去。

良久，只是听见她那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他胸腔处闷闷地传过来，“基拉，你哭了吗？”

他为那背上的触感睁大双眼——她轻轻地拍抚着他，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像很多年以前一样，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温和而令人安心，“不要哭，不要哭，没事的，没事的……”

他只是更用力的拥抱着她，任泪水肆意流出——只因为这怀里的人，怕是连怎么哭，都忘记了。

到底最后，他还是不知道那枚戒指究竟在哪里。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四 那个原因

到底，最后，还是因为，那个原因。

她，卡嘉莉尤拉阿斯哈，是爱着阿斯兰萨拉的。多少年，始终如一。

其实，也不是没有察觉，只是她隐藏的那样好。现在想起来，真的好傻。

从她摘下戒指的那一天起。从阿斯兰用深沉苦涩的笑意面对她的背影的那一天起。他就隐约察觉到了……她的想法。

阿斯兰说，已经没有关系了，起码，梦想是一样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恍惚地想起十六岁那年在奥布的海滩上……天空那样晴好，可她的笑比水晶还纯净，比风筝还轻盈，看着她的笑，就会觉得，眼前有一大片向日葵的花田，金黄色的花瓣洋洋洒洒的漫天满地，真的是，暖到了心底。

如今，经过时间的洗练与沉淀，她的笑更加充满渗透性与力量，她的魅力更是从那个高高的演讲台上感染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战后的奥布从废墟又一次转为繁荣，花的时间比上次更少，更甚者，她带领奥布与世界上很多中立性力量合作，和PLANT修好，压制了大西洋联邦的激进行为，不余遗力地誓死捍卫这个世界的和平，绝不容许一丝一毫地侵犯与破坏。她是世界和平的坚持捍卫者，也是那些敌对力量的眼中钉。

她从来没有要求过绝对的强势与力量，可她强硬果决的作风却为她赢来了无数拥护与怀疑。她沉着面孔淡然的笑，不置可否，她是一个最完美的政治符号，最优秀的政治家。

可是，仅此而已。

她光鲜又亮丽。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

可是他看得见。看的清白。可是他还是在不经意间把最重要的东西给看漏了。

这么长的时间，十几年里，不是没有过类似事情的发生。请求与她结婚的人太多太多。无论是出于政治目的还是真的感情。她都没有答应，找着各式各样的理由推掉，谈笑之间便掩过某些真实的原因。

他以为，她只是有自己的考虑，只是考虑到那次差一点发生地错误的婚礼，所以才一次次的拒绝。拒绝的多了，多到麻木了，人就渐渐少了起来。

然后，才明白，原来，到最后，还是因为，那个原因。

和阿斯兰在一起时，卡嘉莉的笑。站在世界顶端，奥布女元首，卡嘉莉尤拉阿斯哈的笑。

到底，还是不同的。

她曾看着眼前的万家灯火，背对着他，说，“基拉，我现在觉得很幸福。”

哪一种幸福更让她觉得幸福？

在那间小小的医疗室里，他终于明白了，她说她觉得很幸福。可就算如此，她的心还是缺失了一块儿，被遗失在那遥远的十六岁的奥布的海滩，那间小木屋，那名蓝发碧眸的男子身上。

她甚少提起他，有时候他谈起他的一些近况的时候，她也只是点头微笑，安静地听完，开几句很浅的小玩笑，再自然的把话题引到别人身上。

她很少谈及感情，碰到不错的求婚对象的时候，她又只是敷衍过去，久而久之，他以为她对此毫无兴趣。

如今，想过来，才明白，自己有多么傻。

不是不在乎，也不是没有兴趣，更不是就此放下了，只是她无法欺骗自己的情感去接受另外一个人，但同样的，他们又没有办法在一起，那么，她该怎么办？逃不了放不下这份感情，她只好逼迫自己淡然以对，将全部的自己投身在令自己放弃这份感情的原因里，为了奥布而努力，为他口中的那同一个梦想而努力。

否则，当初的选择就毫无意义了。

否则，她就真的会后悔了。

她不曾哭，是因为，在失去他后，再也没有理由去哭。

她还会笑，是因为，在做出选择后，她只能以此为自己的幸福。

可她的手还是那么冷，冷的久了，冷到自己都已经遗忘原来自己的手是冷的。

而心，是疼到麻木的。

到底，最后，还是因为，那个原因。

她，卡嘉莉尤拉阿斯哈，是爱着阿斯兰萨拉的。多少年，始终如一。

五 回去吧

他不再强求些什么，转身，不再看她的脸。

走到门前，她却叫住他，用一种令人心疼的哽咽的声音轻轻地说，“基拉，又有什么用呢？这样？”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回首定定地看着她，温凉地笑了，“一起回去吧，卡嘉莉。”

没有丝毫犹豫，他利落地转身，合上门，最后的视里野是十多年来第一次。她泪流满面的脸。

他收回自己杂乱的思绪，整理好几份文件后，翻阅了明天她的行程表。最后，在看着右下角的日期时，怔仲了片刻。

“基拉？”她的声音里有刚睡醒后的喑哑慵懒的沙哑。

他却皱起了眉，起身把座位让给她，走到一旁为她冲了一杯热牛奶。

她翻阅着手上的文件，接过杯子一饮而尽，金色的眸子开始焕发出灼灼的色彩，无比惬意地一笑，“谢谢，我睡了多久？”

“大概五个小时吧。”他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你把我抱到床上的？”她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哎？”他有小小的惊讶，“啊……是的，想让你好好休息一会儿。”

她垂下眼睑，眼睫落下一小片寂寞的阴影，嘴角微微向上翘起，淡淡的笑，“是吗……”

眼前的人一下子变得遥不可及，他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去看她，看她坠入到另一个时空的某一个角落里，不可触碰，咫尺万里。他看着她发了呆，心上绵绵密密地被千万根小针扎刺着，可他任它痛着，不去阻止。

他小小的疑惑终于烟消云散。

“基拉？”片刻，她却已褪下不经意泄露的情绪，神采飞扬地唤着他的名字。

“啊，”他回过神来，注视着眼前又近在咫尺的人，心里一下子有沉闷的疼痛感传来，可是他只是摇摇头，提醒自己集中注意力，“什么事？”

“你好像不太专心哦，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说起来也就是让你休息的事情比较让我头疼。”他半是严肃半是戏谑地嘲讽道。

听者只是毫不在意地翻着行程表，大咧咧地将他的话自动过滤掉，盯着日期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咦……已经这个时候了啊……”

他的脑袋飞快地将方才不成形的计划与念想拼凑在一起，考虑着它的可行性。

她没有理会他的空白自顾自地说下去，“都年末了……好快啊。”

“是啊，都年末了，”他应着，牢牢地盯着她仿佛在算计着什么。

“是的，年末……”她喃喃自语，低头思忖着，突然她的面庞一下子焕发出光彩，“年末，你可以回PLANT对吧？回去看拉克丝吧！”

她心里想的从来都只有别人。这个傻瓜。

“今年，不怎么想回去。“他故意说的很缓慢。

“哎？”她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个人认为他彻底疯掉了。“ 基拉你生病了吗？”

“才没有……”他不禁苦笑，不着一丝痕迹地坦然地撒着谎，“拉克丝想到奥布来，她也好久没来了。”

“这样啊……我还以为什么呢……”卡嘉莉甚至大大地呼了一口气，轻轻地拍打着自己的胸口，然后有些嗔怪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移情别恋了呢……就说你怎么可能放着拉克丝不要去找别的女人……”

他的眉毛不置可否地抽搐了一下，努力压下想要揍她的冲动，谨慎地一步一步地布置着陷阱，“今年年末你也没什么事情吧，卡嘉莉？是该考虑给自己放个假了吧。你堆积的假够你休息半年了。”

“嗯……”她漫不经心地答着，又开始翻阅着手里的文件。

“我们一起去马尔奥基导师大人的小木屋里过一段日子吧。”他的口吻有些生硬的坚持。

她终于回过神来有些疑惑地看他，又笑笑，甩甩手，“你和拉克丝在一起，我掺合些什么。”

“不是只有我和拉克丝。”他状似毫不在意地笑了，看着她的眼神却无比认真，“阿斯兰也去，卡嘉莉你去吗？”

她的身体顿时随着这句话一起僵硬掉了。

“卡嘉莉去吗？”他又问，灼灼地盯着她。

好久，他才看见她笑了，却像是要哭的表情。

他不再强求些什么，转身，不再看她的脸。

走到门前，她却叫住他，用一种令人心疼的哽咽的声音轻轻地说，“基拉，又有什么用呢？这样？”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回首定定地看着她，温凉地笑了，“一起回去吧，卡嘉莉。”

没有丝毫犹豫，他利落地转身，合上门，最后的视野里是十多年来第一次，她泪流满面的脸。

六

她的身子重重地一颤，汹涌地要将她溺毙的疼痛感四面八方地涌来，她几乎想要掉头就走。可是，在视线触及那幢木屋时，又被夺去了全部的心神。她呆呆地看着，意识空白，眼底却滑出泪水……

还有什么呢？

对了……

是的，是他那一声声，无奈的，宠溺的，又融着痒痒的笑意的低沉轻唤：

卡嘉莉……

被基拉半拉半拽地弄到这里。

平静的银白沙滩上潮来潮往，夕阳为天际蒙上一层染得深深浅浅的绛紫纱绸，歪斜的椰子树倾倒着落下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看到那片如画一般被她深锁在心房中的久远景色又被拉近，重新变得生动起来……她的喉际却哽咽地，难以言语。

她的心在胸腔内疯狂地跳跃着，心壁中的血液几乎要承受不住这压力要膨张而出。脑海中的声音咆哮着尖叫着，提醒着自己要逃离、逃离这一切……她几乎用尽了气力去遏制住这股想要远离的冲动，眼睛却恋栈地顺着灵魂最深处的期盼，贪婪地注视着……

她在离木屋几百米处远处站定，僵直了身子不知该如何踏出下一步。

基拉回头看着她的停驻，在那双总是无畏明亮的浅金色瞳眸中却看到了黯然与动摇时，他叹了一口气，放开她的手，自己先迈开脚步走向那栋承载着无数回忆的木屋。

他没有错过，当他放手时，那单薄身躯传来的一阵如飘零落叶般的轻微颤抖。

只是，深重的无能为力的感觉却束住了他再次紧握住那只手的念头。

该这么做的人……从来，都不应该是他。

于是他狠心逼迫自己不再去看她，不再理会她，留她在这里。

轻柔温湿的海风撩起她的发，金色的发丝绵绵密密地缠住了她的视线。她却想起拉克丝的歌，也是这么温柔，如同耳畔呢喃的低语，如同唇边浅笑的弧度，如同泪水滑落时的温度……

那座木屋，总是这么安静地在这里。而不远处闪着粼粼波光的碧海，如被时光遗落地一小块许愿石。

在每次日落时分，从行政总府坐车回宅院，这里是必经之路。只有当基拉不在身边的时候，她才会拉下车窗，将目光投向这片海滩。潮汐叹息似的声音滑入耳蜗，痒痒的，寂寂的，像是落在心壁上的蝶吻。她以眼描摹夕阳的轮廓，任自己沉沦，任自己的意识游荡出这副空寂的身躯，任海风将心吹拂得柔软潮湿直至能滴出泪滴……

然后，她忘记了自己，忘记了很多很多，平时总是填塞得满满的脑海，一下子，空荡起来。

她就这么看着，全然无防备地沉浸，失落……

可是，每当心会无意失控地朝着某个她所禁闭的角落前行时，她会生生地收回视线，竭力地将自己拉离，重新任理智接管它，然后阖上眼。

哪怕每一次的抽离，都是血肉相分的疼痛。

可是为什么呢？连时光都无法治愈的这痛楚……

基拉，知道吗？

她要用多大的气力，才能阻止自己再次回头看向那些；她要怎样在睡梦中挣脱，才能摆脱那些痴缠着的梦魇；她要怎样、怎样，才能劝说自己，放弃去奢望，去奢望……那些过去，还有可能再重来一遍……

过去里，有基拉温柔轻笑的面庞，有拉克丝浅唱轻吟的曲调，还有，还有……

她的身子重重地一颤，汹涌地要将她溺毙的疼痛感四面八方地涌来，她几乎想要掉头就走。可是，在视线触及那幢木屋时，又被夺去了全部的心神。她呆呆地看着，意识空白，眼底却滑出泪水……

还有什么呢？

对了……

是的，是他那一声声，无奈的，宠溺的，又融着痒痒的笑意的低沉轻唤：

卡嘉莉……

十六岁时，第一次大战结束后，他们四个人有那么一段时间，就窝在这里。她和拉克丝挤一个被窝，基拉和阿斯兰在一间房间。拉克丝会在入夜的时候为她唱歌，唱什么呢，都是一些没有听过的，但异常温柔安静的曲调。大多数时，是她先在这歌声中沉入梦乡，有时粉红色的歌姬唱着唱着，声音越来越小，自己不小心睡着了。那时，她会莞尔地笑着，然后过不了不久，也沉沉而睡……在梦里，没有战火，没有哭喊，没有泪水，只有一首首轻柔的歌。

有时候有被噩梦惊醒的孩子会哭着过来找她们，然后，她会为他们讲故事，而拉克丝会唱歌，然后她们会抱着他们回到自己的房屋。

夜半醒来的时候，有时会发现拉克丝不在身边，赤着脚走出木屋去寻找，只是在被月光轻抚的沙滩上看到一双互相依偎的身影。

其实，她从来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又是互相吸引的，但在基拉清澈的瞳眸中，她可以看见那里的伤痛变得轻了……她想，这样就好，这样就可以了。所以，她收回欣慰的目光转身回屋，却看见同样穿着拖鞋担心地出来的阿斯兰。

他的肤色本来就很白，月光下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得不真实。

她愣了一下，然后仰起脸对他笑，他的表情柔和下来，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低声询问要不要出去走一走，她点头，有些庆幸夜晚令她脸上的红晕不会被他发觉。

他们手牵着手向着另外的方向走去，海风有些沁凉，她的心也轻松柔软起来。她会指着天上的星座努力叫出他们的名字，不记得的时候会有些懊恼挫败，然后早就知晓的他则会不忍地接过她的话告诉她答案，她有些不服气地看向他却在那双碧绿温柔的眸子中失了神，他会有些担心地询问呆愣住的她怎么了，而她，立马反应过来又开始叽叽喳喳地东拉西扯……就是，不想让他发现自己又红起来的脸。

呵，现在想想，他竟然能忍受她那么多话，他本人明明不是多话的人。

最后，他和她一起坐在沙滩上，这时才发觉她赤着脚的他会蹙眉轻斥，她却每次都会当耳旁风掉，下次仍旧赤脚跑出来……轻柔的潮汐送来被遗忘的睡意，她与他安静地望着远处的最终结果，总是她不敌困倦地倒在他身上睡着。而第二天起来时，她会安然地躺在床上，连脚丫都干干净净的……她一直都不敢问，是谁做的，只是想想，就羞红了脸……

而她因为粗线条的个性，从来没有向他询问过什么，只是在那段平静而温柔的时光里，或许彼此早已确认对方的存在，在各自心中的意义。她曾那么的深信不疑，那其实就是她涩于说出口的感情，她也曾那么坚定不移地相信，那其实，也是一种幸福……

她有没有告诉他，她其实好喜欢与他牵着手闲适地漫步在夜晚下的沙滩上？

她有没有告诉他，她其实好喜欢他僵硬地亲吻上她时他温柔深情的眼神？

她有没有告诉他，她其实好喜欢好喜欢他唤着她的名字、一声声一遍遍……轻柔的，懊恼的，宠溺的，无奈的，温柔如水的……

卡嘉莉……

卡嘉莉……

卡嘉莉……

那如一道道去不掉的咒语，生生地绑住了她全部情衷的轻唤，哪怕在他离开后的这十几年里，仍旧缠绕着她，成为她这一生中最漫长、最痛楚，亦是最甜蜜的……

梦魇。

如果，还有明天，你我还是会形同陌路，对不对？

但是，如果，没有明天呢？

如果，只剩下现在呢……

一 睡意

他的眼前浮现出她睡去时面上仍旧褪不尽的苍白与疲惫……不禁苦笑：

虽为至亲，但这或许是与她唯一相似的地方了。

她的手抬起来覆盖在轻阖的眼上，身子向后靠去。一点一点地展开自己已经揉到发僵的身体，像是抚平一张脆弱苍白的遭人随意对待的白纸。只需要片刻的静谧，她便沉沉地睡去，房间里能听见她平稳柔和的呼吸声。金色的发丝垂在空中，紧绷的面部线条此刻柔软的仿若一阵轻柔至极的叹息，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困倦模糊于暂时的睡意中。

他推开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光景。玻璃倒映出透明带着柔和晕暗光芒的娇弱背影，黑夜在身后延伸，却像是在争先恐后地想要跨越过这透明的屏障要将她整个人包裹似的。

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在胸口处绽裂了一个小口子，这让他不禁让他沉着气走过去用力却又克制着安静地拉上窗帘。

转过身，低头凝视那全然放松的石楠花瓣般苍白到几近透明的脸庞，心底慢慢地沉下冷却。撩开她额前的一缕发，毫不费力地抱起那仿佛又消瘦的娇小身躯，为臂上的重量又一次蹙起了眉。

代替那个人留在她身边的日子，他不会这么做，经常看见她熟睡于桌旁疲倦又有些不安的脸，他的心也会带着难受，他会偷偷地在她身上盖一条毯子，可这么抱着她去一旁的临时休息室还是第一次。现在总是浅眠的这个人，劝她休息的话完全都是废话。惊醒她只会让她又一次淹没在那冰冷的黑暗之中。可是一连好几天的集中的事务处理已经让他在公事之余为此显得有些歇斯底里，他对她感到愤怒，更为那些故意苛刻的刁难炒作而愤怒。这个时候总是会不禁回想起挚友那双绿色的眸子中某些心痛的情绪，他的请求。

他叹了一口气，心想万一她一会儿醒了干脆在她颈后来上一记手刀算了……额……只怕她醒后他的日子会不好过而那个人知道的话……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给他看。早知道在他走之前先向他讨教一下这方面的经验……毕竟，他曾经那样完整地在她身边呆了两年。

一阵猝不及防的小动作，怀里的人整个身子向他胸口处缩了缩。他的心漏了一拍，有那么一瞬他以为她醒了，僵直了身子停止了动作，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她只是侧了个身子，仍旧沉浸在深沉的睡意之中，不知何时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恬然笑意。

他苦笑，又为那一抹让他心中升起奇特感觉的笑感到一点小小的疑惑和释然。

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床上，盖上了一层薄被，凝视了一会儿她皎洁的面容，然后轻轻地合上门。

基拉缓步走到她的桌子旁，坐下，开始帮她处理手头上的文件。仍旧是堆积成山，和平的日子也不好过，在政治的领域里，没有所谓的安生的一天。华丽辞藻的堆砌下是谲诈的试探与攻击，像是隐在暗处的鲨鱼，不知什么时候一个不小心就会令他们鲜血淋漓。哪怕是过了十几年。他来到这个位置的时候本能地认为自己是不适应这个存在的，但是她又如何呢？

他的眼前浮现出她睡去时面上仍旧褪不尽的苍白与疲惫……不禁苦笑：

虽为至亲，但这或许是与她唯一相似的地方了。

二 意义

那个时候，他才明白，卡嘉莉.尤拉.阿斯哈对于阿斯兰.萨拉的意义。

那是太阳之于生命的意义。

永远无可取代的存在。

比爱情更深，比生命更悠长，是希望与光芒，是灿烂千阳。

仔细阅读了手里的文件，他翻阅着她方才批阅过的副稿，看着她所圈画的地方以及在一旁所作出的批示，

就算共事那么久基拉不禁有些啧啧称奇，即使在如此疲惫的情况下，她所下的指令都是冷静而果决的。而他在这种情况下只需要准循着她所留下的笔迹并联合着他们之前作出的商讨作出比较官方的正式批阅即可。

他能为她做的事情不多，让她小憩片刻都得绞尽脑汁耗费嘴舌，而她也不是省油的灯，一条一条的理由在他的历练下逐个摆出来，硬要与他对着干，他生气更是无奈。

他有时候实在难以忍受就会冲她抱怨说：“卡嘉莉……你不能这样……你真的要注意身体……”

她却用无比坚持甚至可以说……是小小的无赖的表情正对他，“基拉，你不能做些无理的要求，你知道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况且，我现在每天睡那么多小时已经是习惯了，你不能老是要求我改变我的生物钟，我会受不了的。”

很好，在她受不了之前他或许会先行疯掉。

可是在玩笑开够之后，她却走上前去，用一种他无法拒绝的表情面对着他，小心翼翼地去触碰他的手，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她耷拉着金黄色毛茸茸的脑袋像是一只小小的受伤的兽，那么柔弱的样子，与那镁光灯下态度强硬的女元首形象分明是天南海北地对立着。

一阵恍惚后，他却想，为什么要道歉呢，卡嘉莉？

他们是这世界上最亲密的人，他们血液相通，她心痛的感觉他都明了。他摸摸她的脑袋，努力压下喉头哽咽的感觉，仍旧是很温柔地微笑着，“我知道的，卡嘉莉，以后多注意就是了。”

她对他回之以灿烂的笑容，那是他所认识的最烨然的笑容，多少年，始终如一的笑。

可是，每当她对他这么笑的时候，他的表情总是忍不住僵硬到快要剥落的地步，心会咯噔地一跳，疼痛感静谧又迅如猛兽般的蔓延开来，一下子抓住了他所有的神经。

她的手，为什么，总是那么那么地冷呢……

变化是一点一点发生的。等他察觉过来的时候，或许已经没有办法再去把它们变回原来的模样，不……是根本就不可能再变回原来的模样。

生下来就被分离的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以那么让人难以置信的方式。

他停下手中的工作，将座椅转了个个，静静地凝视着温暖的柔黄色光线填充着这个房间的各个角落。

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原来，那是‘她’而不是‘他’……那个时候，她的鲁莽冲动或许是留给他的最深印象，鲁莽冲动但又无比率直的‘男孩子’。

之后，是大天使号上的相处的日子里，有时候她犀利得令人忍不住想要逃避，而她却不准，她抱着他温柔地拍着他的背，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而他竟然就觉得自己仿佛得到了一种奇妙的救赎感。明明……是那么笨拙方式。

卡嘉莉就是那么神奇的人。

第一次大战停后有一段极为安详的时间，他，阿斯兰，拉克丝，卡嘉莉四个人和马尔奥基导师还有那群失去家人的孩子们住在海边的小木屋里。

他和阿斯兰经常坐在一起聊天，是啊，那真是不可思议的一段时光。好像很多东西都消失，然后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他的生命里。他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可他们也曾经彼此憎恨到想要亲手杀了对方，可是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他们还能在海滩下坐着，听着海潮叹息似的声音，静静地聊天，彼此仍旧心心相惜。

他们还活着，他们还能坐在一起，他们还能亲口说出那些话，他们还能听见彼此的声音，感受到月夜下沁凉的温度……多么不可思议。

第一次看到那两个人手牵着手依偎在一起的背影时，平静的心还是忍不住地惊讶与好奇。他回过头，却只是在粉红色的女孩儿理解的微笑中噤声，然后，他也忍不住笑了，有些慰然的样子。明明是看起来两个那么不搭调的人……

啊……为什么眼前又是一片模糊呢？为什么心底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呢？

记得那天他好像又哭了，这次他没有试图去阻止些什么，因为，他看见拉克丝的湛蓝如天空的眼里也已氤氲潮湿，他们相视而笑，更加努力地握紧彼此的手，向着远处向他们挥手的那太阳一样的人走去。

他记得，那个时候，阿斯兰有时会有意无意地和他谈起她，讲了她好多事情。那些过去痛苦非常的事实，他在差点杀死他后自己也是遍体鳞伤，心上更是血肉模糊，她救了他，哭喊着点醒了他，哪怕明明知道他亲手杀死了那个她在意的人……她仍旧不让他死。在被自己的父亲亲手射伤然后一个人悲伤的时候，也是她找到那个独自暗舔伤口的他，灿然地安慰着他，全然不顾她自己却再也没有机会见到自己的父亲……仍旧那么单纯地甚至有些傻气地希望他好的她。还有在创世纪里面的时候……

他说，如果不是她，他现在一定不会在这里。

基拉记得，那个时候挚友的侧脸。他的下颔忍不住地颤抖着，平常冷静非常的绿色眸子里已蓄满难以言喻的情感，波光粼粼地淌成了一条咸咸的河流，铺陈在苍白的面上。

那个时候，他才明白，卡嘉莉.尤拉.阿斯哈对于阿斯兰.萨拉的意义。

那是太阳之于生命的意义。

永远无可取代的存在。

比爱情更深，比生命更悠长，是希望与光芒，是灿烂千阳。

他曾问过他，他到底和她是什么时候怎么相遇的，那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儿时的挚友却打着哈哈，僵硬地将话题转移，把头撇向一边……额，请原谅他，他还是看到他转头不及时面上的那抹柔和的霞色。

基拉那个时候也会觉得有些尴尬的。说真的……啊……挺尴尬的。

可是，猝不及防的，他感到身边一空，一旁的阿斯兰已经被卡嘉莉拉着向前跑了好远，耳边还能传来那么爽朗的笑声，“阿斯兰！阿斯兰你看！那边有螃蟹哦！”

她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陷在他温柔宠溺到能滴出水的目光中了。

可是，他看见了，看着那个从来没有见过的阿斯兰的表情，心底小小的疙瘩一下子就消失了。

谁知道呢……谁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相遇的呢。或许螃蟹知道，不过，又能怎么样呢。螃蟹若是知道看着现在的他们也一定会会笑出声的。

他轻轻地笑了，笑的……苦不堪言。

如果，时间只是停留在那里就好了。

潮去又潮来，只是时间不要走，不要冲散我们，不要我们彼此分离就好了……这样就好了。

温黄的灯光提醒着他身处的时空，可他的眼前总是有些错觉，缤纷凌乱，吵杂，幸福，又沉痛。

三 变化

良久，只是听见她那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他胸腔处闷闷地传过来，“基拉，你哭了吗？”

他为那背上的触感睁大双眼——她轻轻地拍抚着他，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像很多年以前一样，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温和而令人安心，“不要哭，不要哭，没事的，没事的……”

他只是更用力的拥抱着她，任泪水肆意流出——只因为这怀里的人，怕是连怎么哭，都忘记了。

到底最后，他还是不知道那枚戒指究竟在哪里。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记忆中的女孩儿，（请原谅他这么叫她，‘姐姐妹妹哥哥弟弟’这种称呼他们真的无法熟悉，而身处这种地位，他们也实在无法这么称呼对方。）卡嘉莉，是干净纯然的，固执，甚至有一点小小的霸气，和……无理取闹。有时候他会忍不住将她和拉克丝放在一起比较，明明找不到什么相同点，可是……就是那么习惯，总觉得有什么是一样的。

如果说拉克丝是汩汩流动的清澈泉水，那么她便是大朵绽放的向日葵吧。

他都曾经被她们救赎过，心灵上留下过全然不同的抚慰感。

拉克丝从来不曾点破些什么，她总是融融地笑着，拉着他，告诉他另一条可以选择的路。然后，他便明了了，知晓了，顿悟了。伤还在，却不痛了，她没有要他把疤痕彻底抹消掉，她明白他需要自省。

卡嘉莉呢……卡嘉莉是什么样子的呢？想到她，总是阳光晴好的一天，在大天使号的甲板上，她一遍又一遍地拍着他的背，一声又一声温柔却无比坚定地说：“没事的，没事的……”她直指他所逃避的一切，让他去面对，可是，她不要他一个人，她和他在一起。就在那温暖的怀抱中，他觉得自己可以坚强起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觉得她们两个为何如此全然不同又那么相似。

同样的温柔，同样的温度，那样子一心一意，只希望对方好，她们就是这样的女子。

阿斯兰，一定也是被这种温柔给拯救的吧。

她们，现在都是这个世界上站的最高的女性。光芒万丈，拯救着更多的，像曾经的他和他一样疲惫不堪破碎不已的灵魂。

可是，在他逐渐明白那代价，逐渐明了那代价带来的钻心剜骨的疼痛时，他却已经没有办法去向她拯救他那时一样了。

卡嘉莉尤拉阿斯哈，曾经是怎样骄傲而不可一世的人呢？

可是，她却要捧着苍白的花球嫁给一个自己根本不爱的人。他从来不曾告诉她那个时候他的心有多么痛苦。她的骄傲是她身上的金色烨然的花瓣，他从来不曾见她那样子过，为了国家而牺牲掉自己的幸福……这是为什么……又是，凭什么？

那样子，根本就不是卡嘉莉！温顺地穿着华丽礼服露出柔和却哀戚表情的美丽的女人……才不是那个卡嘉莉尤拉阿斯哈。他记忆里的她是喜欢穿着卡其裤深红色短袖朝气蓬勃扛着枪的少女，又或是临危不惧镇定不已地身着奥布最高军事指挥服的英气十足的女元首——她不是那么一个女人，不是的。

可是，她把他送给她的戒指放在信封里让他交还给他，让他代她对他说对不起，仍旧是无比寻常的口吻，仿佛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没事，一点也不痛似的——

可是，怎么会不痛呢？怎么能不痛呢！？

如果，曾经那样子紧握过对方的手，感受过那沁入皮肤的温度，倾听过那如海涛般温柔的心跳——

怎么会，不痛呢……

卡嘉莉尤拉阿斯哈是个很神奇的人，可是大多数时候，她又只是个傻子，傻得只会去自欺欺人，一个人拥抱自己那化脓溃烂的伤口，连包扎都不会，只会流下如海水般咸涩的泪水，让它更痛更痛……痛不欲生，痛到麻木，然后以为自己不痛了，自己好了，便又开始笑，笑得像三棱镜中折射出的阳光的色彩，看者惊叹不已，而知者，则痛彻心扉。

她就是那么那么的傻。好傻好傻……

她身上小小的刺被硬生生地撇断。基拉从来不怕那个盛气凌人的卡嘉莉，他怕看到的是那个小心翼翼地总是害怕自己会做错些什么的卡嘉莉，那个样子，才不是卡嘉莉。

可是，一次一次地，她的锐气被一点一点地抹平。她总是被那些自己所爱所珍惜的事物伤害着。为什么呢。请不要这样啊……如果，你还爱着她，请不要伤害她，她那么苦，请不要再让她哭。

基拉顿时觉得眼里有些酸涩，面颊上有湿润温凉的感觉，他哭了，是吗？

陪在她身边的这段时间，代替那个人留在她身边的日子里，她愈发地变了，变得有时候让他也看不清，分不清真假，是啊，他有时候真恨啊，她怎么可以对他都带着面具呢？面具后又是怎样一张受伤，失望，憔悴的脸呢？如果，连对他都如此，她的心该是多么孤苦无依啊……

他不知道她从什么时候不再哭了，起码不再在他的面前哭了。从他代替阿斯兰重新回到奥布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发现了，无论在政治上遭遇怎样地打击，甚至遭到背叛，她都没有再掉过一滴泪水。她有时强硬固执到连自己都忍不住生气可是在事后又莫名地为她心疼。他看着她一点一点地蜕变成长，身上某些棱角生生地被磨平，但是她只是状似无意地收好这些伤口然后继续跨步前行，而正当他在身后要忍不住为她担心的时候她就会很‘准时’地回头绽开一抹大大的笑容像要打消他的顾虑。

是的，她重新变得自信，骄傲，果断地下达命令，雷厉风行的行动，不给自己和国家留下任何遗憾和后悔的机会，也不给那些躲在暗处的家伙任何可以辩白的机会，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些做贼心虚的家伙便会战战兢兢地点头哈腰，没有人敢说个什么不是，她是最优秀的女元首，甚至更甚于她的父亲。她顶立于这个世界的最高处，睥睨众生，举手投足之间英姿飒爽，是一代豪杰。

可是，他也明显地感到有什么不协调的地方，他那么了解她，然后，直到那天——

当真是无比突兀，在与斯堪的纳维亚帝国的王子共同进餐的时候，她被他，求婚了。照相机按下快门的声音，闪光灯刺眼的亮度，王子眼里炙热崇拜的感情，还有她瞬间苍白失去血色的脸庞。

她步履不稳地踉跄后退，一向沉稳的表情里竟然泄露出某种深色的痛苦和脆弱。

作为随行的成员，他大惊失色，疾步走到她身边，拦腰抱起她，简短地说了几句公式化的话，直接带她奔向医疗室，只留下错愕的外交使节和那位有些难以置信的斯堪的纳维亚王子阁下。

颤抖地纠紧他衣服传来的冰冷温度让他心急如焚。可是到稍微人少一点的地方她却冷声叫他放开她。

“卡嘉莉！”他真的生气了。

“放开我！”可她却不管不顾地在他怀里死命挣扎。

紫色的瞳眸中噌地窜起一阵火，努力抓住最后一丝理智，免得自己把她弄晕后再强把她带到首相的私人医务室去，他问，“为什么？给我个可以接受的理由。”

琥珀色的眼睛此时却冷的有些刺骨，“会被人误会的，我们这样，我是国家元首。”

他的手上顿时千钧重，双臂之间，像是一万根钢针生生地扎入血肉。

他笑了，凄凉惨淡。如她所愿，放开手，让她自己站在地上。她在前，他在后，他看着她步履蹒跚地往前走，倔强地不肯往后看一眼，哪怕她知道，只要她呼唤一句，他还是会牢牢地接稳她。可是她没有，一次也没有。

医疗室冷清的不像话，拉好所有的窗帘，他为她掖好被子，她不再拒绝些什么，一反方才的尖锐，她变得好温顺。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她安静地看着没有风景的窗户，平静地仿佛像是没有发生刚才的事情。他也一言不发，默默地看着她线条柔和的侧脸，时间像是消失了一般，可，也就是在那个苍白安静地屋子里，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很多快要被淡忘的东西，疼痛与记忆如影随形，一点一点缓慢地充填了他的心。

他明白了，所以，他真的……为她心疼了。

“呐，基拉，”她淡淡地开口，侧首柔柔地笑，在他眼里却酸涩成一片汪洋的泪水，“对不起啊。”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移到她苍白瘦削的手上。毫无血色，他想，那双手一定很冷很冷，和心一样冷，可是，他竟然一直没有发觉，在他之前，是谁为她温暖这双手呢？

‘对不起，’他在心里喃喃默念，‘阿斯兰，对不起。’

“基拉？”她的声音有些微弱地疑惑与不安。

‘对不起，’他想，‘我不能为你守护好她，因为……我不是你。’

他抬起眼直视着她的眼睛仿佛看进她的灵魂，就这么专注而苦涩地注视着她，不让她再有任何向他撒谎的机会。他开口，声音喑哑干涩，“卡嘉莉，你的戒指呢？”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有些破碎了，某些喧嚣尖锐的痛苦使她原本惨白的面孔更加失去色彩，在他的眼里，她似乎快要变成透明的即将从这人世间消失的魂魄了。

可她只是清凉地笑了，自嘲的，苦涩的，疼痛的，“真惨啊，被你发现了。”

“对不起啊……”她回视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回避，坦然的，诚挚的，“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基拉……”

可是，他却快步走到床边，将她整个人塞在他的怀里，紧紧地搂着她那不知何时已经瘦削到如此地步的身体，不再容许她说下去。

良久，只是听见她那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他胸腔处闷闷地传过来，“基拉，你哭了吗？”

他为那背上的触感睁大双眼——她轻轻地拍抚着他，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像很多年以前一样，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温和而令人安心，“不要哭，不要哭，没事的，没事的……”

他只是更用力的拥抱着她，任泪水肆意流出——只因为这怀里的人，怕是连怎么哭，都忘记了。

到底最后，他还是不知道那枚戒指究竟在哪里。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四 那个原因

到底，最后，还是因为，那个原因。

她，卡嘉莉尤拉阿斯哈，是爱着阿斯兰萨拉的。多少年，始终如一。

其实，也不是没有察觉，只是她隐藏的那样好。现在想起来，真的好傻。

从她摘下戒指的那一天起。从阿斯兰用深沉苦涩的笑意面对她的背影的那一天起。他就隐约察觉到了……她的想法。

阿斯兰说，已经没有关系了，起码，梦想是一样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恍惚地想起十六岁那年在奥布的海滩上……天空那样晴好，可她的笑比水晶还纯净，比风筝还轻盈，看着她的笑，就会觉得，眼前有一大片向日葵的花田，金黄色的花瓣洋洋洒洒的漫天满地，真的是，暖到了心底。

如今，经过时间的洗练与沉淀，她的笑更加充满渗透性与力量，她的魅力更是从那个高高的演讲台上感染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战后的奥布从废墟又一次转为繁荣，花的时间比上次更少，更甚者，她带领奥布与世界上很多中立性力量合作，和PLANT修好，压制了大西洋联邦的激进行为，不余遗力地誓死捍卫这个世界的和平，绝不容许一丝一毫地侵犯与破坏。她是世界和平的坚持捍卫者，也是那些敌对力量的眼中钉。

她从来没有要求过绝对的强势与力量，可她强硬果决的作风却为她赢来了无数拥护与怀疑。她沉着面孔淡然的笑，不置可否，她是一个最完美的政治符号，最优秀的政治家。

可是，仅此而已。

她光鲜又亮丽。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

可是他看得见。看的清白。可是他还是在不经意间把最重要的东西给看漏了。

这么长的时间，十几年里，不是没有过类似事情的发生。请求与她结婚的人太多太多。无论是出于政治目的还是真的感情。她都没有答应，找着各式各样的理由推掉，谈笑之间便掩过某些真实的原因。

他以为，她只是有自己的考虑，只是考虑到那次差一点发生地错误的婚礼，所以才一次次的拒绝。拒绝的多了，多到麻木了，人就渐渐少了起来。

然后，才明白，原来，到最后，还是因为，那个原因。

和阿斯兰在一起时，卡嘉莉的笑。站在世界顶端，奥布女元首，卡嘉莉尤拉阿斯哈的笑。

到底，还是不同的。

她曾看着眼前的万家灯火，背对着他，说，“基拉，我现在觉得很幸福。”

哪一种幸福更让她觉得幸福？

在那间小小的医疗室里，他终于明白了，她说她觉得很幸福。可就算如此，她的心还是缺失了一块儿，被遗失在那遥远的十六岁的奥布的海滩，那间小木屋，那名蓝发碧眸的男子身上。

她甚少提起他，有时候他谈起他的一些近况的时候，她也只是点头微笑，安静地听完，开几句很浅的小玩笑，再自然的把话题引到别人身上。

她很少谈及感情，碰到不错的求婚对象的时候，她又只是敷衍过去，久而久之，他以为她对此毫无兴趣。

如今，想过来，才明白，自己有多么傻。

不是不在乎，也不是没有兴趣，更不是就此放下了，只是她无法欺骗自己的情感去接受另外一个人，但同样的，他们又没有办法在一起，那么，她该怎么办？逃不了放不下这份感情，她只好逼迫自己淡然以对，将全部的自己投身在令自己放弃这份感情的原因里，为了奥布而努力，为他口中的那同一个梦想而努力。

否则，当初的选择就毫无意义了。

否则，她就真的会后悔了。

她不曾哭，是因为，在失去他后，再也没有理由去哭。

她还会笑，是因为，在做出选择后，她只能以此为自己的幸福。

可她的手还是那么冷，冷的久了，冷到自己都已经遗忘原来自己的手是冷的。

而心，是疼到麻木的。

到底，最后，还是因为，那个原因。

她，卡嘉莉尤拉阿斯哈，是爱着阿斯兰萨拉的。多少年，始终如一。

五 回去吧

他不再强求些什么，转身，不再看她的脸。

走到门前，她却叫住他，用一种令人心疼的哽咽的声音轻轻地说，“基拉，又有什么用呢？这样？”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回首定定地看着她，温凉地笑了，“一起回去吧，卡嘉莉。”

没有丝毫犹豫，他利落地转身，合上门，最后的视里野是十多年来第一次。她泪流满面的脸。

他收回自己杂乱的思绪，整理好几份文件后，翻阅了明天她的行程表。最后，在看着右下角的日期时，怔仲了片刻。

“基拉？”她的声音里有刚睡醒后的喑哑慵懒的沙哑。

他却皱起了眉，起身把座位让给她，走到一旁为她冲了一杯热牛奶。

她翻阅着手上的文件，接过杯子一饮而尽，金色的眸子开始焕发出灼灼的色彩，无比惬意地一笑，“谢谢，我睡了多久？”

“大概五个小时吧。”他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你把我抱到床上的？”她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哎？”他有小小的惊讶，“啊……是的，想让你好好休息一会儿。”

她垂下眼睑，眼睫落下一小片寂寞的阴影，嘴角微微向上翘起，淡淡的笑，“是吗……”

眼前的人一下子变得遥不可及，他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去看她，看她坠入到另一个时空的某一个角落里，不可触碰，咫尺万里。他看着她发了呆，心上绵绵密密地被千万根小针扎刺着，可他任它痛着，不去阻止。

他小小的疑惑终于烟消云散。

“基拉？”片刻，她却已褪下不经意泄露的情绪，神采飞扬地唤着他的名字。

“啊，”他回过神来，注视着眼前又近在咫尺的人，心里一下子有沉闷的疼痛感传来，可是他只是摇摇头，提醒自己集中注意力，“什么事？”

“你好像不太专心哦，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说起来也就是让你休息的事情比较让我头疼。”他半是严肃半是戏谑地嘲讽道。

听者只是毫不在意地翻着行程表，大咧咧地将他的话自动过滤掉，盯着日期时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咦……已经这个时候了啊……”

他的脑袋飞快地将方才不成形的计划与念想拼凑在一起，考虑着它的可行性。

她没有理会他的空白自顾自地说下去，“都年末了……好快啊。”

“是啊，都年末了，”他应着，牢牢地盯着她仿佛在算计着什么。

“是的，年末……”她喃喃自语，低头思忖着，突然她的面庞一下子焕发出光彩，“年末，你可以回PLANT对吧？回去看拉克丝吧！”

她心里想的从来都只有别人。这个傻瓜。

“今年，不怎么想回去。“他故意说的很缓慢。

“哎？”她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个人认为他彻底疯掉了。“ 基拉你生病了吗？”

“才没有……”他不禁苦笑，不着一丝痕迹地坦然地撒着谎，“拉克丝想到奥布来，她也好久没来了。”

“这样啊……我还以为什么呢……”卡嘉莉甚至大大地呼了一口气，轻轻地拍打着自己的胸口，然后有些嗔怪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移情别恋了呢……就说你怎么可能放着拉克丝不要去找别的女人……”

他的眉毛不置可否地抽搐了一下，努力压下想要揍她的冲动，谨慎地一步一步地布置着陷阱，“今年年末你也没什么事情吧，卡嘉莉？是该考虑给自己放个假了吧。你堆积的假够你休息半年了。”

“嗯……”她漫不经心地答着，又开始翻阅着手里的文件。

“我们一起去马尔奥基导师大人的小木屋里过一段日子吧。”他的口吻有些生硬的坚持。

她终于回过神来有些疑惑地看他，又笑笑，甩甩手，“你和拉克丝在一起，我掺合些什么。”

“不是只有我和拉克丝。”他状似毫不在意地笑了，看着她的眼神却无比认真，“阿斯兰也去，卡嘉莉你去吗？”

她的身体顿时随着这句话一起僵硬掉了。

“卡嘉莉去吗？”他又问，灼灼地盯着她。

好久，他才看见她笑了，却像是要哭的表情。

他不再强求些什么，转身，不再看她的脸。

走到门前，她却叫住他，用一种令人心疼的哽咽的声音轻轻地说，“基拉，又有什么用呢？这样？”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回首定定地看着她，温凉地笑了，“一起回去吧，卡嘉莉。”

没有丝毫犹豫，他利落地转身，合上门，最后的视野里是十多年来第一次，她泪流满面的脸。

六

她的身子重重地一颤，汹涌地要将她溺毙的疼痛感四面八方地涌来，她几乎想要掉头就走。可是，在视线触及那幢木屋时，又被夺去了全部的心神。她呆呆地看着，意识空白，眼底却滑出泪水……

还有什么呢？

对了……

是的，是他那一声声，无奈的，宠溺的，又融着痒痒的笑意的低沉轻唤：

卡嘉莉……

被基拉半拉半拽地弄到这里。

平静的银白沙滩上潮来潮往，夕阳为天际蒙上一层染得深深浅浅的绛紫纱绸，歪斜的椰子树倾倒着落下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看到那片如画一般被她深锁在心房中的久远景色又被拉近，重新变得生动起来……她的喉际却哽咽地，难以言语。

她的心在胸腔内疯狂地跳跃着，心壁中的血液几乎要承受不住这压力要膨张而出。脑海中的声音咆哮着尖叫着，提醒着自己要逃离、逃离这一切……她几乎用尽了气力去遏制住这股想要远离的冲动，眼睛却恋栈地顺着灵魂最深处的期盼，贪婪地注视着……

她在离木屋几百米处远处站定，僵直了身子不知该如何踏出下一步。

基拉回头看着她的停驻，在那双总是无畏明亮的浅金色瞳眸中却看到了黯然与动摇时，他叹了一口气，放开她的手，自己先迈开脚步走向那栋承载着无数回忆的木屋。

他没有错过，当他放手时，那单薄身躯传来的一阵如飘零落叶般的轻微颤抖。

只是，深重的无能为力的感觉却束住了他再次紧握住那只手的念头。

该这么做的人……从来，都不应该是他。

于是他狠心逼迫自己不再去看她，不再理会她，留她在这里。

轻柔温湿的海风撩起她的发，金色的发丝绵绵密密地缠住了她的视线。她却想起拉克丝的歌，也是这么温柔，如同耳畔呢喃的低语，如同唇边浅笑的弧度，如同泪水滑落时的温度……

那座木屋，总是这么安静地在这里。而不远处闪着粼粼波光的碧海，如被时光遗落地一小块许愿石。

在每次日落时分，从行政总府坐车回宅院，这里是必经之路。只有当基拉不在身边的时候，她才会拉下车窗，将目光投向这片海滩。潮汐叹息似的声音滑入耳蜗，痒痒的，寂寂的，像是落在心壁上的蝶吻。她以眼描摹夕阳的轮廓，任自己沉沦，任自己的意识游荡出这副空寂的身躯，任海风将心吹拂得柔软潮湿直至能滴出泪滴……

然后，她忘记了自己，忘记了很多很多，平时总是填塞得满满的脑海，一下子，空荡起来。

她就这么看着，全然无防备地沉浸，失落……

可是，每当心会无意失控地朝着某个她所禁闭的角落前行时，她会生生地收回视线，竭力地将自己拉离，重新任理智接管它，然后阖上眼。

哪怕每一次的抽离，都是血肉相分的疼痛。

可是为什么呢？连时光都无法治愈的这痛楚……

基拉，知道吗？

她要用多大的气力，才能阻止自己再次回头看向那些；她要怎样在睡梦中挣脱，才能摆脱那些痴缠着的梦魇；她要怎样、怎样，才能劝说自己，放弃去奢望，去奢望……那些过去，还有可能再重来一遍……

过去里，有基拉温柔轻笑的面庞，有拉克丝浅唱轻吟的曲调，还有，还有……

她的身子重重地一颤，汹涌地要将她溺毙的疼痛感四面八方地涌来，她几乎想要掉头就走。可是，在视线触及那幢木屋时，又被夺去了全部的心神。她呆呆地看着，意识空白，眼底却滑出泪水……

还有什么呢？

对了……

是的，是他那一声声，无奈的，宠溺的，又融着痒痒的笑意的低沉轻唤：

卡嘉莉……

十六岁时，第一次大战结束后，他们四个人有那么一段时间，就窝在这里。她和拉克丝挤一个被窝，基拉和阿斯兰在一间房间。拉克丝会在入夜的时候为她唱歌，唱什么呢，都是一些没有听过的，但异常温柔安静的曲调。大多数时，是她先在这歌声中沉入梦乡，有时粉红色的歌姬唱着唱着，声音越来越小，自己不小心睡着了。那时，她会莞尔地笑着，然后过不了不久，也沉沉而睡……在梦里，没有战火，没有哭喊，没有泪水，只有一首首轻柔的歌。

有时候有被噩梦惊醒的孩子会哭着过来找她们，然后，她会为他们讲故事，而拉克丝会唱歌，然后她们会抱着他们回到自己的房屋。

夜半醒来的时候，有时会发现拉克丝不在身边，赤着脚走出木屋去寻找，只是在被月光轻抚的沙滩上看到一双互相依偎的身影。

其实，她从来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认识又是互相吸引的，但在基拉清澈的瞳眸中，她可以看见那里的伤痛变得轻了……她想，这样就好，这样就可以了。所以，她收回欣慰的目光转身回屋，却看见同样穿着拖鞋担心地出来的阿斯兰。

他的肤色本来就很白，月光下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得不真实。

她愣了一下，然后仰起脸对他笑，他的表情柔和下来，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低声询问要不要出去走一走，她点头，有些庆幸夜晚令她脸上的红晕不会被他发觉。

他们手牵着手向着另外的方向走去，海风有些沁凉，她的心也轻松柔软起来。她会指着天上的星座努力叫出他们的名字，不记得的时候会有些懊恼挫败，然后早就知晓的他则会不忍地接过她的话告诉她答案，她有些不服气地看向他却在那双碧绿温柔的眸子中失了神，他会有些担心地询问呆愣住的她怎么了，而她，立马反应过来又开始叽叽喳喳地东拉西扯……就是，不想让他发现自己又红起来的脸。

呵，现在想想，他竟然能忍受她那么多话，他本人明明不是多话的人。

最后，他和她一起坐在沙滩上，这时才发觉她赤着脚的他会蹙眉轻斥，她却每次都会当耳旁风掉，下次仍旧赤脚跑出来……轻柔的潮汐送来被遗忘的睡意，她与他安静地望着远处的最终结果，总是她不敌困倦地倒在他身上睡着。而第二天起来时，她会安然地躺在床上，连脚丫都干干净净的……她一直都不敢问，是谁做的，只是想想，就羞红了脸……

而她因为粗线条的个性，从来没有向他询问过什么，只是在那段平静而温柔的时光里，或许彼此早已确认对方的存在，在各自心中的意义。她曾那么的深信不疑，那其实就是她涩于说出口的感情，她也曾那么坚定不移地相信，那其实，也是一种幸福……

她有没有告诉他，她其实好喜欢与他牵着手闲适地漫步在夜晚下的沙滩上？

她有没有告诉他，她其实好喜欢他僵硬地亲吻上她时他温柔深情的眼神？

她有没有告诉他，她其实好喜欢好喜欢他唤着她的名字、一声声一遍遍……轻柔的，懊恼的，宠溺的，无奈的，温柔如水的……

卡嘉莉……

卡嘉莉……

卡嘉莉……

那如一道道去不掉的咒语，生生地绑住了她全部情衷的轻唤，哪怕在他离开后的这十几年里，仍旧缠绕着她，成为她这一生中最漫长、最痛楚，亦是最甜蜜的……

梦魇。

如果，能够许一个愿，我的愿望会是什么呢？

那么长久以来，第一次发现明明手中拥有所有的自己，竟然是那么空虚，空虚到令自己感到害怕。

因为，我竟然不知道自己的愿望是什么。

可是，现在，遇见了你，或许，我能够许下这个如果了。

一

有雪的气息。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灰蒙蒙的显得有些压抑的天空，似是要承接不住便会落下一个白色的世界。

萧索的街景，行人寥寥。偶尔路过，匆匆赶着回家的人们总是步履快速，未来得及承接下他的一眼，便抱着沉重的快要炸裂的纸袋快速闪过身边。干冷的风灌进颈项，寄着些许寒意，令他此刻有些打结的脑袋不得不意识到，圣诞节降至的时节里，似乎只有他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虽然说真的是这样……”他有些失神地低语，好吧，其实本来就是这样。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道，原来他真的是很可怜。

“其实，唉……”如此寂寥空阔的街景似乎让他说不出来什么‘就算一个人过圣诞节也不错’之类的话。是的，他是可以用诸如他其实并不喜欢凑热闹、在人多的地方很局促、和伊扎克迪亚哥那群家伙在一起闹其实是一件不怎么有意思的事情……等等等等的理由来麻痹自己‘其实就算一个人过圣诞节也不错’……但是每当自己落了单之后，他还是会觉得很……唉，是的很孤单。

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自己也是一个耐不住寂寞的家伙。

他拖着懒散的步子缓缓地走，直到不远处名唤作‘自由公主’的小咖啡馆的木牌呈在眼前，他才微微振作起精神来，打开了木门。门扉上的老式铜铃‘叮当’作响，熟悉而又朝气的声音立马招呼过来，“欢迎光临！”接着又是有些惊喜，“啊，阿斯兰——”

他抬起眼，扯出一抹笑，“嗨，基拉。”

这个紫眸褐发的男孩是他从小到大的玩伴，基拉大和。只不过因为自己父亲的关系，所以在他十岁之后就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洛杉矶。他记得当时自己还是万分舍不得这里，可是，一向强硬的父亲却是丝毫没有问他的意思，在将他所有的入学手续都办好之后才告知他，容不得他说不。而如今，已经过去六年了，他又因为父亲的缘故，回到了这里。

曾经总是羞涩软弱地依靠着他的男孩在短短六年的时光里变了很多，让在那之后一直担心着他的阿斯兰感到些许欣慰。

事实上，大和一家一直在这座小镇里开着这个咖啡馆，而基拉却是趁着寒假来帮自己母亲的忙。至于其他——

“啊拉啊拉，阿斯兰SAN，好久不见。”甜美的女声令他有一丝小小的坐立不安，他不禁正襟危坐，因粉红色女孩端来咖啡靠近时的动作而拘束地红了红脸。

好吧，眼前这个甜美的粉红色公主样的女孩叫做拉克丝库莱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个很古怪的女孩。放着千金大小姐不做，温柔恬静的她竟然跑来这种地方来应聘侍应，而且还做的像模像样的。他和她虽然也有相识，但是他一直无法摸透眼前这个大小姐究竟在想些什么，更甚者，他一直觉得，和天生有些脑残的她交流是一件很令人头痛的事情。

实际上，她也是父亲让他回来而他也因此而感到万分为难，导致他不怎么老敢往这里跑的原因。她是他的婚约者。但是事实上，这位库莱茵家的大小姐和自己方才做过介绍的那个发小，基拉大和，不知不觉间已经在两家宣布他们二人订婚以前，就花好月圆情投意合了……也就是说，他现在处于一个很尴尬很尴尬的立场上。

他是一个合法而且相当想找地洞钻的，未婚夫兼第三者。

而且更加诡异的是，眼前这两人竟然没有过任何过激的举动，甚至完全不觉得这有多么严重，仍旧在他回来这里之后一边情投意合一边不减当初地和善地对待他——

究竟是他是外星人还是他们两个才是外星人？他有时候真的有些搞不懂兼苦恼。

唉……累啊……

“啊拉，阿斯兰有什么苦恼么？”拉克丝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温柔地笑着，直至某人的问题中心。

他失神的脑壳在遇到这个响雷之后顿时清醒了很多，他定定地看着她那完美无瑕的面庞，然后又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基拉，而后者在柜台后遇见他的目光时，纯然地回予他一个微笑。好吧好吧，他认输了。“呐，拉克丝……”

“是？”她微微歪着脑袋等待着下文。

“其实……”他局促地合拢手指，这是他今天来的目的啊，他必须得说清，“其实，我完全不知道父亲的意思，也是在来这儿之后才得知他的意图的。”别说他傻，但是他就是生生地将大美人往外面推，而他竟然还一点都不心痛。怪不得迪亚哥老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呆子，其实挺有道理。

“所以？”

“所以……”所以什么啊……

“所以？”她耐心地接着话。

“所以其实我是来道歉的！我一点都没有插足你们之间的意思！请你和基拉一定要幸福！”他闭着眼，涨红了脸一口气大声宣告完毕。再睁开眼时，发现本来还有一点喧嚣的咖啡馆里鸦雀无声，所有的人都用震惊的眼神望向他们这一桌，而拉克丝平时柔和的笑意竟然似乎僵硬在脸上，回头看向基拉，他张大了紫眸呆呆地看着他仿佛刚刚看一只猴子刚刚一口气吞下了十个香蕉，而他手中的盘子则是缓缓地掉落，然后，‘哐锵’地掉在地上，应该是碎了。

接着，狂笑的声音，拍桌子的声音，跺脚的声音响了起来。基拉一手捂额，面带尴尬、万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阿斯兰突然觉得这个表情好像在哪里见过，似乎很熟悉，他突然想起来，以前看着基拉那些被拼装得乱七八糟的玩具时他好像也有过相同的举动。接着他又看向抖着肩难得笑得不行的拉克丝，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白痴。

“阿斯兰，”拉克丝强忍着笑意，“其实我从来没有担心过这个问题。”

基拉也终于莞尔地露出一丝苦笑，很自然地扶着拉克丝的肩，身子越过小小的圆桌，拍着他的肩，“其实，我们知道你不会做什么的，这个问题，只是需要解决而已，事实上，拉克丝一直没有放弃向库莱茵先生争取，你不用担心。”接着，他又有些迟疑的开口，“其实我们一直觉得被拉进来的你很可怜也很无辜……”善良的他不想违背自己的父亲，但是又不想伤害自己的好友，且不说他对拉克丝没有感觉，就算是有感觉，为了他他也不会出手。相反，反而是他们两个觉得让他陷入这么两难的境地是一件很令人郁卒的事情，阿斯兰算什么？池鱼啊……唉，所以，他们仍旧很温和地待他，却不料他那个老是爱一个人瞎想的个性还是令他陷入了死胡同。“不过，还是谢谢你。”基拉很诚恳地补上这句，为总是爱为别人着想的他感到一丝感动。

所以，实际上，他又多想了？让他烦透顶的问题其实是子虚乌有而且根本不需要在意？阿斯兰呆滞地看着眼前两人的互动，有一种想要咬断自己舌头的冲动。

“唉……其实，阿斯兰是真的很担心我们的事。”拉克丝仍旧是单纯地微笑，拉着基拉的手起身。

“是的，阿斯兰总是那么温柔，是个好人。”基拉低低地笑着，倾身在拉克丝的脸上落下一个吻。“所以，我们不要辜负了他的心意。”

“恩，”她愉快地应着，然后扭头看向木头一般呆住了的他，“今天这杯咖啡基拉请了，为了庆祝我们三个人的问题正式解决。”她甚至很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脑袋，“基拉和我会很幸福的，希望阿斯兰也要找到让自己幸福的人哦。”拉克丝拍了拍手，开心地走向钢琴，缓缓踱向远处的三角钢琴，面向咖啡馆的大厅，“今天很开心，为大家献上一曲，《雨中曲》好么？希望大家也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掌声起哄声四起，拉克丝说，“尼高尔，《雨中曲》。谢谢。”

听到这个名字又是一楞的阿斯兰抬首看向钢琴师，柔软绿发的少年令他惊诧不已，“尼高尔——！？”

少年只是露出一抹捉狭的笑意，“我是来这里打工的。”他愉快地说道，‘不过收获还真是不浅’，他冲他眨眨眼，“说实在的，真的挺值的。”

轻快跳跃的钢琴声无比惬意地奏起，拉克丝拉着裙角转着圈，露出无比生动活泼的表情，开心地唱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还拉着基拉跳起了舞，小小的咖啡馆一下子暖烘烘地热闹了起来。

而在一旁看着的他，不知不觉间，已经沉下一直有些僵硬的肩膀，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浅浅的笑容。

二

百无聊赖的阿斯兰喝着一杯又一杯的红茶，一直到天完全黑掉而店里的客人已经走得零零散散，基拉准备关门打烊。

他是没有关系啦，店后面就是基拉的家，他小时候就是这么赖着睡到他们家去的。和他基拉挤着睡一张床的那段日子现在还没有忘，真是一段单纯的日子，不像在洛杉矶，被父亲逼着进入私立学校学习的同时也要开始学会应酬交际带着假面具像背脸谱一样背着一张张面孔后所代表的权势或者金钱数量。他虽应付得过来，只是单调枯燥，让他会忍不住经常想念这里，想念大和妈妈做的包心菜蛋糕，拉克丝送上的甜美下午茶，还有，好吧，基拉那堆总是被拼错成一团的玩具。

方才尼高尔告诉他，他这个大财团的公子哥，只是被指派到这里来探亲，而完成哪些绰绰有余的家庭工作的同时，无意中打听到有拉克丝的这家咖啡馆，于是跑过来弹钢琴打工。

那一刻万分无力的阿斯兰，觉得这个餐馆里头的客人们是何其有幸。虽然他不怎么听钢琴，但是他也知道，这个尼高尔阿尔菲曼的钢琴演奏会可是一票难求，而拉克丝身为顶级古典歌剧女伶更是——额，好吧，这个世界的乌龙总是一撞一大堆，他就当自己到火星转了一圈。要是那个总是很滑头的迪亚哥和崇拜拉克丝的伊扎克知道了，一定会把这里掀过来或者不相信地亲手血刃了他。

唉，他不禁有点头大，真的有一点头大。

咦？阿斯兰有些奇怪的发现，基拉竟然在赶人。他看了看表，虽然这座小咖啡厅不会太晚关门，但是，这个点也确实有些早。但是，他没有赶他就是了。

基拉又为他拿来一杯红茶，拉克丝从方才开始也不再收拾，只是一径坐在他对面优雅地啜饮着手中的咖啡。他疑惑地看见基拉在赶完人后，将‘暂休一日’的牌子挂在门扉上，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么？”他记得，明天不是什么节日啊。

“恩，基拉有重要的客人。”拉克丝神秘地笑着解释道。

“那我会不会打搅到你们……”他有些茫然地起身准备去取身后的大衣离开。那原本消失了的一点点寂寞的感觉却趁着心中小小的罅隙钻了进来，令他有些措手不及。

没有错过他那一丝失落的神情，基拉摁下他，“没有的事，阿斯兰你留下，反正早晚也会认识。”

“啊？”他呆呆地应着。

“能不能陪我们一起度过这个圣诞节？”拉克丝热情地邀请着，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以她对阿斯兰家的了解，离开这里六年他在这里应该没有什么友朋，而他的那个父亲在这年末估计又是彻底忙着整理自己的公司而冷落了他，他硬着头皮来这里，也一定是因为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要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过这个圣诞节。她这个朋友啊，虽然表面上总是冰冰冷冷的，实际上只是不知道怎样待人，而别人就算硬是强加给他，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推脱，可是其实他还是会害怕寂寞与孤单，和所有人一样。“大和阿姨和叔叔去阿拉斯加探亲了，留下来基拉看店，和我们一起过一个热闹的圣诞节吧。”

“可以吗？”他的心又一点一点地温暖起来，露出了释然的笑意。

“恩，当然可以。”基拉浅笑地压下他的不安。

‘咚咚’叩门的声音响起，基拉走上去开门，一只娇小的拳头气势汹汹地迎了上去，令阿斯兰心脏几乎漏跳了一拍，以为是什么恐怖分子啊之类的。下一秒却见基拉熟练地接下，满面漾起宠溺的笑意，“好了好了，卡嘉莉。”爽朗而快乐的笑声传来，基拉被她扑上来的巨大力道止不住踉跄后退直到后背撞到柜子上，开心地扑到他怀里的名唤作卡嘉莉的金黄色头发的少女，肆意地笑着，亲昵地揉乱了他的发。“基拉你又长高了！”

阿斯兰一脸巨汗地回头看向拉克丝，以为会看见吃醋啊生气啊之类的情感，却吃了一大惊地发现她竟然仍旧带着柔和甚至和基拉同样宠溺的笑意看着正在大吃特吃自己男朋友豆腐的某人。这个世界，真的好奇妙啊。

“卡嘉莉SAN，你好。”拉克丝落落大方地迎上去，婷婷地笑着。

“是拉克丝么？”金黄色头发的少女，似乎有些震惊地看着她，一改那稍显男性化洒脱的举止，竟然羞涩地红了红脸。“好久不见了。你变得更……漂亮了。”

“谢谢。”拉克丝上前轻轻地拥抱了反而拘束起来的她，而最后，阿斯兰看见，透过拉克丝的肩膀，琥珀色的眸子定定地落在自己脸上。他有些诧异地看着她，那是一张很漂亮很有朝气的充满率性的脸庞，水样的金色眸子炯炯有神，微翘的显得有些英挺鼻尖，柔美而娇嫩的红唇，白皙无暇充满朝气的面容，这是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面孔。阿斯兰发现自己竟然有一点移不开视线。

“啊，”基拉也发现了两人的对视，介绍道，“卡嘉莉，这是阿斯兰，阿斯兰萨拉，我以前有和你提过吧，我童年时的好友。”

他又对着他，“阿斯兰，这是卡嘉莉，卡嘉莉.尤拉.阿斯哈，我的孪生妹妹。”

哦，原来是孪生妹妹，基拉的孪生妹妹——

什么！？

阿斯兰暂时短路的脑子突然意识到这是个不得了的词汇，基拉，那个从小和他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挚友，竟然有一个孪生妹妹！？

卡嘉莉闻言不满地看向基拉，眯细了眼威胁性地朝他亮出拳头，“说什么呢？谁是你妹妹？我是姐姐！”都说了几百遍了她才不承认有个性格那么弱的哥哥！她是姐姐！就是姐姐！然后她毫不介意地向他伸出了手，“我叫卡嘉莉，你好！”

他仍是反应僵硬地握住她的手，灿烂到有些炫目的笑容令他略微失神，“你好，我是阿斯兰。”

随后，少女笑着仍与基拉打闹，两个人边笑边打地将她的行李搬进来。他仍旧只是有些呆滞地看着一直停靠在她唇边那种爽朗地像是熏染了春风般的光鲜笑意，只是觉得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也有那么一丝丝阳光被神无意地留在了这个被他所冷落的世界里。

而拉克丝，则是在看见了阿斯兰那第一次被什么而吸引显得有些着迷的眼神时，微微勾起了俏丽的唇角。

三

受到盛情邀请的阿斯兰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在基拉的宅子里住了下来。

两个女生睡在阁楼上，而他和基拉两个男生还是挤一张床。其实也蛮好，没有那么别扭的感觉。除了偶尔被基拉踹上两脚，基本上还没有出现什么岔子。他会偷偷地觉得很开心，在离开洛杉矶后重新回到过去那种单纯平静的生活，他只觉得有一种放轻松到骨子里的感觉，那是一种让他想要赖床的轻松感。比如说，现在就是……实际上他已经醒了十五分钟零四十六秒了，虽然基拉的大脚丫还是不雅地压在他的肚子上，但是他就是不想起来。

难得赖床的他假装不起来的原因其实还有一个，那就是——

‘砰’的一声。

他丝毫不怀疑过两天基拉家里的门真的需要换一换，在经过某人这几天的摧残后。

卡嘉莉每天早上都会精力充沛地把基拉给从床上挖起来——用这种令他不太敢恭维的方式。

虽被巨响惊醒地坐了起来，但紫色的眸子还带着一丝惺忪的睡意，脑子还不太清醒的基拉眼神失焦地看了看似乎有些松动并发出可疑‘吱吖’声的木门，再无意识地将视线移在某张朝气蓬勃的笑脸上，接着，不自觉地把被子往胸口上掖了掖。

而已经完全清醒的阿斯兰则是在看见基拉脱线的动作之后，很识抬举地将某人的脚丫，从因为刚才的震动而又被踹了一脚此刻正在隐隐作痛的自己的肚皮上移开。又吞了一口唾沫，不安地看向卡嘉莉。那双金色漂亮的眼睛则是突兀地看着自家兄弟那像是小媳妇遇见独闯闺房的色帘卷西风狼后的动作，燃烧着某种正在噼里啪啦作响的火焰。房间里的温度顿时遽降。

阿斯兰干干地向她道早，“哈哈，卡嘉莉早啊。”

听到他的声音，卡嘉莉又扬起一抹大大的笑容，“阿斯兰，早啊！”

“那个，又起晚了不好意思。”不好！一大早眼睛就又被闪到了一下！看见那抹笑的阿斯兰的心当即有很重地跳了一下。

“没事！”她开心地笑着，又看见他捂着肚子吃痛的模样，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想我知道你为啥起不来的原因。”哼哼，睡相差是不是。看来的确需要好好整治一下，她用力地扳了扳十指，制造出某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咯’的声音，又看向阿斯兰，‘阳光’无比地说道，“拉克丝已经做好早饭了，你要不要先下去用餐？”

“……其实，我可以等基拉穿戴好一起去的。”基本上预计到卡嘉莉那副神情代表什么的阿斯兰，仍旧很‘不计前嫌’地想要为自己的挚友争取一些活下去的机会。

“不用！你先下去梳洗吧！我来帮基拉。”接下来的场景会有一点血腥，让他看见就不好了。

“……你，确定？”咬牙最后一次争取。

“恩，我是姐姐嘛！”仍旧很灿烂的笑容。

“……好吧。”阿斯兰最后看了一眼仍在状况外的基拉，在心底很心酸地为他掬了一把泪。‘不要怨我，我可怜的兄弟，我真的已经尽力了。’拿起衣服，准备走到房间外面去。

“啊！阿斯兰！”

“什么？”走过她身边后，他无意识地回头，却又一次，不小心地失落在她面上那灿然而甜美的笑意里，呆呆地竟然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不要忘记把门带上哦。”卡嘉莉却没有意识到什么，径直提醒着。然后扭过头，很专注地看向仍在床上那个赖着床的自家兄弟。

而在呆住了足足有五六秒之后，他才强迫自己收回恋栈的视线，走向门扉。光上门的那一刻，在逐渐缩小的视野里，他静静地看着那抹金色的身影，大脑有些失控地空白着。在门扉合上的那一瞬，失落的情绪缓缓地淌入心底，令他不知该怎么去处理这突如其来的、陌生的又有些甜蜜的情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收拾好难得混乱的自己。转身，一双明亮蔚蓝犹若天空的大眼睛静静地对着他。阿斯兰受到惊吓地退了一步，“拉克丝！？”

“啊拉啊拉，阿斯兰SAN，早啊。”微微一笑的拉克丝有别于他地雍容大方地向他道早。扫过他尚且衣装不整的样子，深思地看向那有些游弋不定的眼眸，掩饰地笑了，“我是过来看看卡嘉莉把你们叫起来了没有？”

与此同时，突然传来，“啊——”的拔高到颤抖着的男音。

阿斯兰呆呆地看向门扉，不知为何觉得这充满暖气的房子里竟然有些寒冷。又回头看拉克丝，那一向完美的笑容似乎冻结在了脸上十秒钟，接着她又自然无比拍手，笑道，“啊拉啊拉，今天又是充满活力的一天，我为你们准备好了牛奶和面包，请快点过来用餐哦。”

他还无法彻底消化为什么这是充满活力的一天，门又‘吱吖——’地一声地打开，卡嘉莉走出来。一脸无所谓的她，有些惊讶地发现阿斯兰竟然还没有走而拉克丝也跑了过来，顿了一下，开心地向她报告成果，“拉克丝，他们两个都起来了！”相信基拉以后也不会再想赖床了，真是一‘劳’永逸。

“那我们走吧。”很自然地挽住卡嘉莉的臂膀，拉克丝没有回头看里面一眼，柔柔地笑道，“阿斯兰要快点哦，不然牛奶会凉哦。”

接触到那接近零度的温柔笑容，他立马条件反射地大幅度地点头。

可没走几步，‘砰咚’的巨响自身后传来。三个人的视线皆聚焦在倒在卧室地板的木门上。阿斯兰的眼睛很无意地看到在床上身体摆出某种不可能姿势的挚友，又僵硬地看向不知何时已经将视线落在自己面上的两位花季少女，一身冷汗的他急急地补道，“我会修好它的！”

卡嘉莉又赠与了一个他很是爱看的灿烂笑容，全然无辜地将责任撇的远远的，“恩，那就拜托了，阿斯兰。”

四

基本上，这是一段惬意无比的时光。

如果可以忽视身旁某个微歪着脖子的挚友那有些僵硬的吃早餐的动作的话。

整个早餐时间，卡嘉莉和拉克丝两个人无比起兴地东南西北地聊着天。而他则是因为方才某些太具有爆炸性的场面而后怕地，安安静静地吃着拉克丝准备的早餐。至于那个自打早就没有什么好报应的基拉，更是在某人的暴有暗香盈袖政下连怨言都不敢有地歪着脖子尽量小心不要让杯子里的牛奶洒出来，偶尔还需要动用两只手去解决一些平时只用一只手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阿斯兰小心地看了看拉克丝全然不在意的表情，不知为何为基拉感到一丝心酸。在他的印象中，拉克丝不是一直很‘疼爱’自己的这位男友么，怎么如今……而卡嘉莉有说有笑地也是基本无视了某个自己至亲的人。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亲戚关系？他有些不解，但看着卡嘉莉唇边总是难以消却的笑容，拿在手中的叉子也停止了动作，连火腿又掉回盘子里也没有察觉到。

“阿斯兰？”

基拉那有些扭曲但是写着关切的面孔取代佳人落在眼底，他镇定地收回自己的心思，“什么？基拉？”

“你最近好像老是喜欢走神……”这对于一向冷静自制的他来说实在是不太正常。

“有么？”他笑笑，胡乱瞎掰着理由，“一定是因为没有睡好，想要打瞌睡的关系。”

谁知紫色晶莹的瞳眸因他的话即刻染上一层愧悔的薄雾，“对不起，我知道都是我害的……”刚才卡嘉莉已经关于这一点对他横眉冷对千夫指并付诸武力了。

“呃……”他急忙摆手，安慰道，“其实不是的……”

可是基拉只是在别扭地想要将一块面包送到自己嘴里，闷闷地想原来自己的睡相真的很差。

阿斯兰万分头痛地看着这个老是一自责便会想破脑袋的心地善良的友人，又于心不忍地望着那个形状实在是有些奇怪的脖子，心想，就算是有心教训，但是卡嘉莉未免也出手太重了，于是，叹了一口气的他，喊道，“啊，基拉，你看你的盘子里——”

“什么？”

然后趁他注意力被吸引的时候，他迅速起身走至他身后，在心底冲他喊了一声抱歉，深吸了一口气，利索地‘卡擦’‘卡擦’地扳起他的脖子，伴随的还有基拉那一声声堪比今早凄厉的哀号。

再然后，他一派从容地坐回自己的凳子上，无视所有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一心一意地埋头吃起早餐。

过了一会儿，预想中的惊喜的声音传来，“哇！好了！还是阿斯兰厉害！”他却心不在焉地听着基拉那包含着崇敬与谢意的声音，有些出神地想起基拉方才说的他最近总是在走神这件事情。其实他自己也察觉到了，虽然并不怎么敢揣摩从那个金色的女孩走进这座房子后，他心中总是浅浅流淌荡漾的温柔情愫究竟是什么。或者，他只是不怎么敢去面对也不怎么愿意去正视自己的心意，但……一旁道谢的惊叹的开心的声音仍没有止住的趋势，被吵得有点烦想要去骂人的阿斯兰，怔了怔，分神地想，这其实挺像六年前的基拉模式……而自己也没有什么改变。这么想，竟令他不知不觉漾起了一抹满足的笑意。

一旁彻底呆愣住的卡嘉莉，嘴呈O形地看着那个手段和自己有的一拼，平时却看起来总是显得冰冷而疏离的少年，在镇定冷静地处理好基拉脖子的问题后，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似的安静地坐回去。可是，当她无意触及到他唇畔那抹莫名的笑意时，她的心在那一刻，柔软地仿佛能够拧出温热的水滴。她一直以为，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只是基拉与拉克丝的旧识，她甚至有些奇怪为什么基拉会有这样子的有些木头的朋友，没有贬低的意思，只是就会觉得这两个人是很不搭调的。可在捕捉到他的笑容后，她的脑海中不禁回溯起在基拉做出某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后，总是第一个出现来收场的他，还有今天早上在卧室里，他面有难色其实很想护住基拉的表情……说不定，眼前这个总是显得有些木讷的少年只是不懂得表达自己的感情，实际上，却是一个很细心又温柔善良的人。她开心又欣慰地笑了，很自然地开口问道，“阿斯兰和基拉是怎么认识的啊？”

“咦？”阿斯兰有些受宠若惊，心跳轻微地失了节拍，小小地窘红了脸，“我们从小认识，我的母亲和基拉的母亲是旧识，在十岁以前我们基本上都在一座学校。不过后来，因为父亲工作的缘故，我就去了洛杉矶了。一直在那里，也没有机会回来看看。”

“我也是在阿斯兰SAN还在这里的时候认识他们两人的。”将阿斯兰的反应全部守在眼底，拉克丝会心地接着补充道，“我记得那时是在我六岁的时候吧，对不对，基拉？”

“恩，”基拉淡淡地笑了，有些缅怀地想念着过去那一段时光，从来不觉得那也算是一种幸福，如今阿斯兰算是最后一个回来的人了，他们几个童年时的玩伴，如今也算是齐了，又有了卡嘉莉，想来接下来的日子一定会变得很开心，像从前那样，“阿斯兰以前就很照顾我。不过现在也好，阿斯兰回来了，我们几个就又可以凑到一起的。”

‘果然……’印证了心中猜想的卡嘉莉若有所思地点头。

“是啊……”阿斯兰怀念地望着天花板，不禁苦笑，“不过，我也不用帮你打理那堆机械玩具了。”一看到饱受基拉摧残的那些玩具他就有一种想要撞墙的冲动。

“什、什么啊！”当下窘红了脸的基拉不甘心地反驳，“我不过不擅长那种事好不好！我现在编程很厉害的！”

“好、好。”无奈的低语，只是换来一声声清越地笑声和基拉越描越黑的解释罢了。

然后，阿斯兰又问了基拉和卡嘉莉自己一直埋藏在心底的疑问，为什么基拉突然有了这么个孪生姐姐。（问到这里时，基拉还小小地嘟囔道：“其实我是哥哥……”而吃了卡嘉莉一记爆头。）卡嘉莉和基拉原来都是阿斯哈家族，乌兹米阿斯哈的孩子，但是在他们几个月大的时候，基拉被人绑架带走，从此两人被迫分开，而经过数道转手，基拉成了一直膝下无子的大和夫妇的儿子。而他们两个人的相认也纯属偶然，但也是很巧合的一件事情，十二岁暑假的时候卡嘉莉一个人离家出走，跑到这个小镇，被基拉一家收留。而不久后找来的乌兹米阿斯哈则是震惊与两人过分相似的面容，跑去做亲子鉴定，结果就这么歪打正着地相认了。所以，自十岁与基拉分别此后也不曾见面的阿斯兰，自然就不晓得基拉竟然有个姐姐。

所谓无巧不成书，听完这个故事的阿斯兰实在是不得不感受到这个世界是多么的小。

“所以，当时你们自己都吓了一大跳？”他试着想象个性如此迥异的这对孪生姐弟，在得知彼此的身份之后的反应。在看见卡嘉莉勾起了大大的笑意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意外地转首看到此时耷拉着脸的某位友人。

他又无比小心地吞咽着口水问道，“那个……争议较大的姐弟和兄妹问题是怎么解决的？”

当下掩不住笑意的拉克丝隐忍地掩着脸撇向一边，而基拉本来就已经黑了一半的脸此时更因为某段不堪的回忆而更黑也更加沉默，只有卡嘉莉闲适地摆弄着桌子上的长指，掩不住的小小的得意之色溢满了整张笑脸，“当然是武力解决。”

果然……

叹息复叹息的阿斯兰，同情又用力地拍了拍基拉的肩，不再多说些什么。

“卡嘉莉SAN这次过来就不会走了吧？”拉克丝笑着转移走话题，把某个无地自容的自家男朋友撵到一旁去种蘑菇。

“恩！”一想到这里便止不住地兴奋的她重重地点头，想她为这件事可是缠着自家那个顽固的老头有好几个月的时间，“手续终于都办好了。”

“卡嘉莉也过来？”听到消息的阿斯兰立马把仍在担忧基拉的心情一脚踹走，不知为何，就是有些快慰。

“阿斯兰也过来？”卡嘉莉也新奇地看着他，“我以为你是因为休假回来的。”

“额……”他有些尴尬地看着闲适自然的拉克丝和仍在墙角种蘑菇的基拉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他们三人缤纷错乱的伦理关系，“这个说来话长了……”于是他决定放一放，“总之，我也是转学过来的。以后较长一段时间应该也不会走了。”

“真的，那太好了！”卡嘉莉只是真诚地笑着。“那我们可以一起上学了！”

“啊啦啊啦……既然这样，”想到什么的粉红色公主用力一拍手，巧笑倩兮地说道，“那我也要和父亲说我不上那所学校了，我要转校！”大家在一起才有意思嘛！说着便很有行动力地拿出手机走到一旁去联系自己的父亲了，“您好，是父亲么？我是拉克丝……”

拉克丝所上的学校是镇上的另一座高中，私立的贵族学院。而阿斯兰则是在和父亲争取下，去上基拉所在的那所公立学校。反正他父亲的意思只不过是要他和拉克丝这个表面上的未婚妻联络感情，既然都是那么近，所以也就难得的随他去了。

阿斯兰和卡嘉莉一脸巨汉地看着那个娇娇弱弱的乖巧千金小姐，又一派自然地去做些雷人之举了，不敢苟同地扭头，呆呆地互视着对方。半响，先清醒过来的阿斯兰在意识到彼此纠缠在一起的视线后，微窘地轻咳了一声，然后又尴尬地开了口，“卡嘉莉离开原来的学校不会觉得舍不得吗？”

听到这个问题微微怔了怔的她，撇了撇嘴角，倦怠地靠向椅背，有些气馁苦恼地揉乱了柔软的金发，“啊，这个啊……”

看着难得蹙眉的她，他也意识到这个问题似乎有些……“不方便说的话，没有关系的。”

“啊！不是的！”卡嘉莉有些急地解释道，“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而已。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那是……”

“唉……”叹了一口气，她苦笑道，“你也知道身为那种家族企业的继承人意味着什么。”她顿了顿观察着他蹙眉的模样，基本上前段时间也听基拉和拉克丝说过关于他的一些事情，她又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仍在一边锲而不舍没完没了地种着蘑菇的基拉，“再加上基拉被绑架过……”

“所以？”

“所以，父亲就把我看得格外得紧。”并不是说父亲对她不好，相反，在经历过基拉的事情之后，他将除了管理公司外的精力全部放到她身上。像是要弥补些什么，给她最好的，但也严格地待她，更怕她再受到类似的伤害，因此看她看得很紧。虽说她并不是不能理解父亲这种做法，但是，过度的爱就是一种枷锁，这也是她十二岁那年赌气离家的原因。“我接受的基本上是私人家教的教育，学校去的不多。而且，基本上我没有什么自由。”

阿斯兰看着那显得有些黯然的金色眸子，心底不禁划过一种在长久以来，总是在他软弱时，猝不及防地袭来令他陷入迷茫的情绪。而眼前的这个与自己的同龄的女孩，却在此刻让他陷入这种迷惘的境地里。他发现，自己和她，是有一丝相似的。不能为自己所掌控的人生，总是听命于他人的安排，而自己只能随波逐流没有一丝一毫选择的权利。不，一定又是不一样的，起码她，眼前的她——他无意识地看了一眼仍在一旁讲电话的拉克丝——这两个女孩都试着去争取过。而他，却没有。甚至，他连想要争取想要改变的心都没有，因为，与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她们不同，他似乎从来都没有一个令自己想要努力的心愿与梦想……

思及此，他的瞳色更是黯淡了下来。

“阿斯兰？”此时有些寂然的他，令卡嘉莉不禁有些担忧。

他有些干涩地笑笑，挥挥手似要挥散那种总是迷惑着他的情绪，“没什么，卡嘉莉你继续说。”

她不是傻瓜，知道他不想为人所触碰的地方正被他自己藏起，虽她并不知晓他想要隐藏的究竟是什么，而她也并没有什么资格去掀开，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只要去追问他就一定会告诉自己，可是问题并不在这里，问题在于他这种把所有的心事总是一个人背负的个性，那样一定会……很累的。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已经冲口而出，“你不要老是一个人原地打转，有些事情说出来和朋友听会好一些，否则就像小白鼠了！朋友就是在这种时候用来陷害，不，来帮助你解决问题啊。不要感到害怕，试着说出来，一定会好的。”

他半天无法言语，只能呆滞地看着那双总是炯炯有神诚挚又善意的琥珀色眸子，此时正用那种澄澈清明的眼神，就这么直直地看入他的心底。在她那双明镜似地的眼里，他似乎可以看见那个无处遁形的怯懦的自己。光鲜灿然的明眸令他生生地想要逃避，又舍不得就此移不开视线。他就像长久深陷迷雾深处的旅人，习惯这迷惘茫然的周遭的世界的同时，也忍不住地渴求着太阳带来光明与温度——

而眼前的她，就是他久寻已久、几乎都已经放弃去寻找的太阳么？

喉际有些干涩的他，只是张着嘴，闭闭合合，半天，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是一个不伦不类的，“谢谢你。”

而卡嘉莉则是欣慰地绽出大大的一抹笑意，越过桌子拍拍他的头，明白今天已经算是他的极限了，“不用谢。”

“啊拉啊拉，”款款走回餐桌的拉克丝，浅笑地对他们说道，“父亲答应了哦！”又回头看向仍在阴暗墙角的基拉，软软地安抚道，“基拉，我们以后可以一起上学了哦！”

在堆积无数的蘑菇山中抬起仍长着蘑菇的脑袋，基拉的失色的眼睛顿时清亮了起来，“真的吗？”

“恩！”

“我们学校有很多不错的社团哦！”献宝一样跳着起来拉了张椅子坐在拉克丝旁边，兴奋地像个小孩子一般的基拉在拉克丝宠溺的目光下数着指头。“拉克丝要参加什么社团吗？”

“EDOO……”竖起一指很可爱地撑着颊的拉克丝，微微侧首思索着，看向一旁的卡嘉莉，“卡嘉莉要参加什么吗？”

放松地舒展着四肢，她全然不在意地说道，“自由搏击。”

…………………… 《=众人沉默。

笑容静止了一会儿的拉克丝，又轻声问道，“还有什么别的么？”

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她想了一会儿，漾起了开朗的笑，“射击。”

……………………《=再度沉默的众人。

拉克丝轻揉着自己有些僵硬的脸部肌肉，轻轻总结道，“恩，卡嘉莉SAN……的兴趣，真的，恩，有点那个……特别呢。”又看向阿斯兰，“阿斯兰呢？”

倒是基拉接的很快，“应该还是电子机械部吧！”

脑子里还有些无法接受‘自由搏击’和‘射击’这两个信息的阿斯兰，在接收到基拉那有些灼眼的笑容后，闷闷地应了一声，“恩，应该吧……”

“阿斯兰喜欢机械？”卡嘉莉到觉得有些新奇又不是那么意外，来了兴趣。

“诶……”仍旧是径直沉浸在‘自由搏击’和‘射击’两个词汇中的阿斯兰无意识的应着。

“阿斯兰SAN很厉害哦！”谈到这里，拉克丝明动的天蓝色眼睛亮了亮。

“恩恩！”当下显得更加兴奋的基拉重重地点头赞同道，“阿斯兰是全国机器人少年组的冠军！而且还为我们做过机械宠物呢！我的托利在楼上，待会儿给你看！”

“还有我的哈罗！”拉克丝浅笑地看着在地板上跳来跳去的五彩小球们，“很可爱吧，是阿斯兰SAN做给我们的哦！”

“啊……真厉害呢！阿斯兰！”卡嘉莉艳羡地看着拉克丝的哈罗们，真心地赞叹道。

被夸了的阿斯兰，有些不好意思地抓着头，微微脸红，“恩……其实也没什么……”其实托利和哈罗们都是用来操手练练玩的，送给他们两个，没想到他们会那么珍惜和喜欢，看见他们那么喜欢，他自己也挺开心的。“啊，对了，基拉你还是要参加计算机部吗？”

“嗯，”苦恼的某人又有些暗淡了紫眸，“我也就擅长这个了的说……”

“基拉的编程那么厉害，没关系啦。”温热地笑着安慰他的阿斯兰也不得不承认，在计算机编程方面，这个看起来总是缺根筋的好友有些天才得不像话，自己完全比不过。

“唉，不说我了，”还是有些沮丧的基拉抬眼看向自己那一派闲适的女朋友，突然难得聪明地意识到，好像完全找不到什么适合她的社团，“拉克丝想好了吗？”

“啊啦啊啦，是的啊……”也有一点小小的苦恼的拉克丝，低头看向自己的红茶杯，有了主意，甜美地笑道，“下午茶部怎样？”

……………………《=又一次，沉默了的众人。

“啊啦啊啦，”单纯的千金小姐，恬静柔美地笑着问道，“大家，怎么了吗？”

五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的在偶尔的突发性小状况中还算平稳顺利的过去了。

在经过了某个起床事件之后，基拉和阿斯兰每天早上都会很自动的像向上了生理闹钟似的准时起来然后到卡嘉莉面前报道。一向早起的卡嘉莉则是在基拉家的后院晨练，待她冲完澡消除了疲惫而基拉和阿斯兰方梳洗完毕之后，拉克丝已经烤好香喷喷的面包，沏上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红茶，在餐桌旁笑着等待他们了。

而那之后呢，基拉开店做生意，拉克丝，卡嘉莉和阿斯兰都会来帮忙。而且，在有了卡嘉莉和阿斯兰之后，基拉的‘自由公主’的小店的生意不知不觉间好了很多。（根据LD的私下统计，这其实是因为爱看清秀贵公子和阳光灿烂美少女的客人的数量上升了很多的缘故。）当然，基拉还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只是在每天算账的时候感到有些莫名。不过，对他来说，生意好就可以向母亲交差，所以总体来说，基拉其实是很开心的。

基拉卧室里的大门，前些天的时候，阿斯兰已经找来工具好好的修理过了。不过，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他暗地里拉着基拉跑到建材店里选了一些特殊的极其坚固的材料安装了上去，实际上，他是给基拉家里所有已经稍显陈旧的门都进行了一次彻彻底底的整修。每当卡嘉莉问起为什么要做的那么彻底，他只能打着哈哈稍有罪恶感地糊弄过去说是因为门本身的质量问题，可真实的原因其实是在看见卡嘉莉强大的破坏力后，为了避免所有的门都不幸地丧生一遍，他决定先她一步采取行动，免得到时候被她破坏完了之后再动手其实更麻烦一些……

所以后来，当他俩终于完成了这颇有点浩大的工程量后，卡嘉莉很开心地称赞了他们。而他们俩呢，则是在她踩着轻快地步子离开后，彼此心虚地看了对方一眼，然后抹下了一把冷汗。

日子就这么在小小的混乱与轻松的打闹中过去了，但是，一不小心，突发状况还是出现了。

基本上基拉喜欢丢三落四忘东忘西的习惯在有了阿斯兰在身边后便不会发生。而又有拉克丝经常做出提醒，所以说，在基拉这个糊涂店长的带领下，日子还是迷迷糊糊地过去了。但是问题是，人有失蹄，特别是在阿斯兰离开六年，然后很感动地发现基拉在拉克丝的帮助已经长进不少，一不小心放松了警惕，而拉克丝也很千金大小姐地一天到晚喝红茶喝的无意（或是有意）忘了某件事后，还是卡嘉莉在平安夜之前的那顿晚饭的时候说到很想在圣诞节尝尝拉克丝准备的火鸡和包心菜蛋糕……霎时呈现在她眼底的是其他三人瞪向她的僵硬的面庞。

所以突发状况就是，他们四个，完全忘记为圣诞节做准备了。

以下，闭店讨论的四人组。

“所以……我们该怎么办？”基拉在把自己的头埋得够久了之后，还是决定去承接现实的打击。迎接他的就是卡嘉莉很火大的一记爆头。很哀怨地看了自家姐姐一眼，嘟囔道，“你还不是没有想起来……”

“不准顶嘴！”痛快地又赏了他一拳，也不想想是哪一个每天数钱数到手软然后只顾眼前地忘记了圣诞节准备？不过他们四个还真是粗线条的不得了……竟然连每年最重要的节日都能彻底忘掉。而且还是集体忘掉！这其中还包括自己，掉大了。卡嘉莉有些焦躁地搔乱了自己的金发，又有些懊恼地说道，“这都怪我……”

“不是的，”一见到卡嘉莉没精打采的模样，阿斯兰立马不忍地上去揽责任，“我也没有想起来。”

“都不是，”拉克丝温柔地看着眼前一双自责的人，很利落地把黑锅递给男朋友，“啊啦拉，都怪基拉没有想起来。不要自责，卡嘉莉，阿斯兰。”

“呃！为什么又是我！”基拉满脸不甘地看向拉克丝，而后者只是赠与他一个温柔妩媚绝美无比的笑意，立马让他又低头彻底闭嘴收声。

卡嘉莉自然没有注意到这两人的互动，实际上身为现实主义和行动主义派的她现在满脑子想的就是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虽然作为咖啡馆，他们还是有一些存货的，但是节日准备什么的却完全没有。更别提圣诞树、装饰、还有火鸡啊吃的之类的……这段时间由于生意好他们都很少出门，完全麻痹在这个没什么节日气氛的咖啡馆里……现在这一下子要在一天之内搞定这么多事情好像不太可能的样子。难得他们四个人能够聚在一起，这种情况是让他们四个人去喝西北风吗？所以再三想了想，决定先去补救是要紧。于是她，拍桌而起，很果断地说道，“我去采购！”眼下的情况是，能解决多少算多少！起码圣诞节的时候事物一定要充足！

“那我……啊！”被欺负良久的基拉又看见卡嘉莉生机勃勃的模样，不禁也被带动了，良心发现地想要跟去帮忙。却不想还没开口，右脚就被狠狠地踩了一下，刚想回头控诉些什么，只是看见自己温柔淑良的女朋友拉克丝无比自然地挽上自己的臂膀，恳求的水盈盈的大眼睛还忽闪忽闪的，“基拉能不能陪我在家里布置房间？”

脑子一片空白，心脏深受冲击的基拉小朋友当下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也忘记了是谁用狠劲的力道把自己的脚放在他的脚上面）晕陶陶地答应道，“好……”

卡嘉莉扬眉看向这亲昵的小两口，没多想什么，只是无所谓地笑笑，“没关系，家里需要打理的事情还有许多，这样也好。那我去了。”说着，她准备去拿门后的大衣。

拉克丝不紧不慢地拦下卡嘉莉，又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阿斯兰，“卡嘉莉一个女生，一定拿不了那么多东西吧？”

阿斯兰也不全是木头，知道拉克丝的意思，点了点头，又看向卡嘉莉，“我和你一起去。”

卡嘉莉冲他一笑，就和阿斯兰出了门去。

店里。

基拉还是小小的憋屈郁闷，“拉克丝，怎么我们四个人就能一起忘掉圣诞节啊？”这实在是太白目了好不好……

“欸，是么？”兀自浅笑地又为自己沏了杯红茶的她可不这么认为。

“难道没有吗？”基拉还是自顾自地趴在桌子上，没好气地说道。

“啊啦拉，不要再多想了。”她好心情地看向窗外飘着雪花的天空，放下杯子，揉了揉基拉的发。没多解释些什么，“好了，我们也要开始了哦。”

“是……”一想到工作量有多么庞大……他就情愿自己根本就没有想起还有圣诞节这回事。

托着小巧的下颔的拉克丝上上下下打量着这座房子，喃喃道，“两个人做可能真的做不完呢……”

基拉默然不语地估摸着要打扫多久，顿时觉得头很痛。

“那，找个帮手好了！”圣诞树那种大家伙卡嘉莉他们估计也弄不回来，还有其他的一些东西。所以……她用力地拍手。

“帮手？”

拉克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径直拿出手机，果断地摁下某个号码，“喂，是父亲大人吗？我是拉克丝，实际上，我们遇上了一点小麻烦……”

而基拉，在之后，只是一脸黑线地看着自家的女朋友全无愧疚感的所作所为，然后，由衷地想：外面那尚在风雪中血拼的某两人，貌似被他这个表面上天真无邪的千金大小姐女朋友，给坑了。

六

簌簌落下的雪花，像是天空中的灵动舞女，轻柔地拂袖随风旋转飘散，轻歌浅唱间，化作一个个雪白的笑靥，填满了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

但是，在雪地中疾驰的某人，却完全没有赏景的兴致。

卡嘉莉用力思考着今天庞大的购物清单，眉宇都皱成了一条直线。双眼却无意瞥见路旁的树梢上挂着的五颜六色的彩灯，不禁停下脚步环视了一圈……其结果，令她别扭又气馁地沉下肩，低着头生起自己的气来。

装饰的热热闹闹，喷绘得漂漂亮亮的店铺；行人脸上难以掩藏的热切开心的表情；还有打扮成圣诞老人状给孩子们分发礼物的人；满街的空气中都在飘荡的圣诞歌……

说到底……他们几个是怎样得粗线条才能把这种节日给忘掉啊！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的……

唉……

她不禁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金发。这是她在生闷气的时候的惯性动作。

一旁的阿斯兰冷汗津津又难以抑制打心眼好笑地看着，像是在进行现场话剧版演出的她那丰富多彩的表情，说实在的……他好像从来没有看见过有人能将面部表情的潜在实力发挥的如此淋漓尽致的。额，但是现在好像不是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啊。于是很懂得轻重缓急的他清了清嗓子，小心地上前问道，“卡嘉莉？”

“啊！”她小小地吓了一跳，楞了一下才意识到原来身后还有一个人跟着，“阿斯兰，什么事？”

差不多猜到她在想什么的他，虽然也和她有同样的失败感和疑惑，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安抚道，“没事的，还赶得及，不用担心。”

卡嘉莉抬眼看他温和的笑意，叹了一口气，望向飘雪的天空，再给自己三秒钟的时间继续纠结，然后很雷厉风行地将那个坏心情的自己七手八脚地打包好再胡乱踹走，深呼吸，竖起一拳，活力充沛地喝道，“好！我们今天去把超市翻过来！回家再暴打基拉一顿解气！”哼，那个店长的位置也不是那么好做的！

阿斯兰还是有些无法适应她那等说变就变的脾气个性，尚未理解完全部的话语，却意识到自己那个可怜的兄弟似乎又被卡嘉莉列为头号打击对象，怔了好一会儿的他，一把拦住她，“等等、等等，为什么又是基拉……”就算这件事基拉有错好了，但同样的他们四个也没有一个想起来好吗？

卡嘉莉有些疑惑地看向这个比拉克丝还更加护着基拉的家伙，很理直气壮的说道，“谁叫他是店长的！”

“呃……”说的也有道理……阿斯兰机灵的脑子在遇见这对姐弟俩之后就总是跟毛线团遇见猫咪一样容易打结，等等，不对！他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店不店长的问题，“那也不用暴打他一顿啊！”

卡嘉莉愣了愣，随后眯细了眼睛，靠近他，脸庞凑上前去。

“什、什么……”这是……这是什么状况！近距离地看着那张漂亮且一直令他心动不已的脸就这么静悬在自己面前，一向拘谨的阿斯兰满面红霞，大大地吞咽起口水。

卡嘉莉左看看右看看，然后退下，抱怨道，“阿斯兰很护基拉！”这样一点都不好玩！

“呃……我们是朋友……”他只是担心他的那位朋友再被她这么虐佳节又重阳待下去会产生什么心理阴影。

“那也不用那么护的！”她愤愤地瞪起他，随后突然想起……接着难以置信地怀疑地瞪着他，“阿斯兰……你该不会……”

看着她突然红了脸难以启齿的模样，他的心里顿时有不好的预感，“我什么？”

“就是，”卡嘉莉的心砰砰乱跳，专情地对地面脉脉传情了许久，终于还是轻轻瞄了他一样，“就是，那方面的兴趣……”很小声地……

他听着，理解，消化，然后彻底石化。

他，阿斯兰萨拉，年方十六，身心健康，面容端正……有史以来第一次被一个女性怀疑有那种兴趣！？（而且是他很心仪的女性……）

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在旋转，或者自己的脑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搅啊搅地把他整个人搅成一坨软泥。他很想找一堵坚硬的墙壁就这么撞上去或者立马挖一个洞挖到地球那边去，最好还把他这十六年来所有的记忆全部消掉，然后重新活一次……不然的话，这等情况是比看见基拉把造型为圆形的玩具拼成三角形的还让他难以忍受！

卡嘉莉看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他，粗神经地以为自己说对了，无不遗憾地看了看外表俊朗的他一眼，然后自顾自地安抚道，“你不用担心了，只是基拉是不行的，你知道他已经有拉克丝了对吧？”她顿了顿，小小地又惋惜了一下，又继续‘善良好心’地说道，“其实这真的不是什么心理问题，现在全世界中百分之三的人都是同性恋，现在社会很开放的啦，特别是美国……你真的不用担心别人的眼光什么的！”

阿斯兰此时空荡无物的脑海中顿时飘过她口中‘同性恋’三个巨大的字眼，霎时犹如晴天霹雳彻底把他劈醒。他浑身颤抖，满脸通红，紧握双拳，极力压抑住想要一拳揍晕自己让自己逃避现实的冲动，忍了忍，再忍了忍，定了定，再定了定，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厉眸寒光道道地直射她的眼底，“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是同性恋？”极其缓慢地几乎是从牙根里磨出的字眼，如果他不努力小心，他很有可能就把那个词给嚼嚼嚼然后吞下去就这么消化不良地死掉。

“额……”一见那个总是冷静自制温和儒雅连骂人都从来不会的阿斯兰——此刻像是要气炸了的模样……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犯了什么大错的卡嘉莉的额际滑落下一滴巨大的冷汗，眼神不安地游移着，最后吞了一口口水，小心地向他取证，“难道……不是的？”不好……

“当然不是！”他几乎是用吼着的了，说到底这究竟是为什么，他该死的怎么会给她留下这种印象！他真想亲手掐死她或者掐死自己！

“额……”立马脸红如柿的卡嘉莉，神色慌乱手忙脚乱地想要道歉补救，“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从某种角度来说，如果一个冷静自制的人遇见了某个能令自己抓狂的事情，那么长久压抑个性的他就会有些难以控制状况地发泄下去，所以，对于阿斯兰这个一直以来都严苛要求自己的人来说，现在就有些收不住场面地火大着。事实上，除了小时候的基拉能把他的这种状态‘激发’出来，也就现下这个基拉的这个孪生姐姐卡嘉莉尤拉阿斯哈成功办到了。他是上辈子欠他们这对孪生姐弟很多钱不成，这辈子要以这种形式来惩罚他？他一边在心底的某个角落挫败地这么想，一边难得地罕见地长久地滔滔不绝地抱怨着，“为什么我会被你看成是同性恋？就因为基拉？都说了我和他是朋友吧！还有什么叫他有拉克丝了？我看起来有那么XXX（消音）吗？……”

本来一心愧疚难为情地道歉的卡嘉莉，在头次见到这个彻底 ** 她传统观念的的阿斯兰后，吃惊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住彻底说不出话来……这家伙——她瞪着这个径直口若悬河的男子——怎么……原来个性是这样的？她嘴角有些抽搐地想。

而抱怨良久，一直说、一直说、一直说说到口干舌燥有些喘不上气的阿斯兰，终于发现卡嘉莉看自己看呆了的神情……在终于意识到自己潜在人格发作后，他的脸顿时烫到可以蒸鸡蛋糕了。行了，这下子是自己给自己一个可以自绝的理由了，他万分羞愧地想起在很久以前，被基拉惹着不小心发作的他，甚至还很可耻地被被自己骂的很可怜的基拉在事后小心翼翼地告知：‘那时候的阿斯兰……真的好啰嗦啊……’“额……”他真的很想消掉从刚才那个‘劲爆’话题到现在，眼前的人和自己的记忆……神啊，他已经欲哭无泪了。

………………沉默。

………………继续沉默。

………………仍旧相对无言地沉默。

一小阵北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唏嘘不已地白了一眼这对男女，然后拍拍屁股走人。它觉得很无趣。

“那个……”阿斯兰万分尴尬地硬着头皮打破沉默。

卡嘉莉回过神来，看着那个终于恢复正常的某人，呆愣了一下，彻底不顾形象地爆笑出来，“哈哈哈哈哈哈……”

“……”又呆住的阿斯兰，“卡嘉莉？”

她捂着已经笑得有些酸痛的肚子，抬起眼看他费力地说道，“原、原来……你……是这种性子……哈哈哈……”不行、不行，实在是忍不住了……这个人怎么会这么有趣？

当即脸又涨红，不，应该说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红到现在的阿斯兰，在经历过他人生中最有挫败感的一天——先是被误会为同性恋进而隐形人格发作最后还被人笑——已经彻底无力，懒得去解释些什么——免得越描越黑。破罐破摔的他，干脆又别扭地闷头生起气来，不过，这回是自己的气，“真是不好意思了呢……”竟然笑得那么……不，如果换做是别人也会笑死的。一想到这里，他就更加郁卒了。

“哈哈……”拭去眼角边笑出的眼泪，眼前这个别扭无比的男子令她莞尔，用力地拍拍他的肩，“好了，好了我不笑了。”不过……这真的是……于是又撇过头，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了。

阿斯兰看着她又笑得红得很漂亮的脸庞，视线触到那双也因此有些湿润的水眸，心上不知为何又流淌出一种温热柔软的情绪。而她的笑靥，也终于带动了他，让他也不禁勾起嘴角，幻化成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怎么了解的宠溺的笑意，然后角度越来越明显，化成朗朗的笑声溢出了唇。

见他笑了，知道他不会心存芥蒂，卡嘉莉才安心下来，而紧急代玉枕纱厨办的正经事也终于飘回脑海，看向他，浅笑道，“走吧，东西还没有买呢。”

他微笑地点头应着，跟上她的脚步。

他没有想起来，究竟有多久没有这么自然地出过丑和开怀地笑过了，只是在这个有些寒冷的冬日里——他静静地抬眸，看着踩着轻快步伐走在自己前面的那抹金色的身影——他觉得，有些阳光偷偷地溢进了心房，暖暖的，痒痒的，让他……很开心。